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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步止 他怪诞不经 ...

  •   飞机起飞、降落。
      那承载了他半年回忆的地方在视野里慢慢缩小,逐渐消失。

      他怪诞不经的十八岁,就这么草草落幕。

      私人飞机上,九爷给了他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让他许愿。
      谢延已经许过愿望了,人为原因没有实现。

      火烛摇曳着,奶油裱花很精美,错觉间,他觉得那是人类脂肪血肉堆积做成的,里面埋的是李梨的骨血。
      谢延双手合十。

      这一次,他希望迟南山前途似锦,万事顺意。
      李梨的下辈子也不要再遇见像他这样的人。

      到国外后前六年,谢延以各种借口,尽量不碰九爷交给他的事物。
      但他不做,就得有人代替他做。

      九爷手底下有不少失足的年轻人,都是被亲朋好友介绍之后举步维艰,再也出不来的。和园区的性质不一样,他们有想回到国家的自由,但没有实践的能力。
      第一年,谢延结识了九爷手下干将,步止。

      第一次见面,谢延就觉得这青年和别人的气质不太一样。
      步止比谢延还小两岁,是九爷在中国收留的孤儿。气质和其他杂七杂八的马仔不一样,英俊挺拔,如新生白杨。
      他被派去辅助谢延,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谢延对所有人态度都半死不活,最开始对他也不例外。
      每当九爷让他做什么事情,他就把那事原封原复述给步止听,让他去做。

      他那段时间精神很不正常,每天起床都能看见迟南山、李梨和远在中国的母亲等不同人的重影幻想,他们还乐呵呵地冲他打招呼。
      在很长时间里,他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以为自己还在Q市三中上学。
      梦中全是教学楼的景象,他还梦见角落那课桌上全是刀片,一共十八刀,对得上李梨身上的伤口,每个刀片上都沾满了新鲜的血。

      根本洗不干净啊。

      清醒的空档很少。
      哪怕清醒也不是很好受,他搞清自己现状后只会更想死了——无论是被强迫还是如何,他都要被逼着沾更多的血,他不能妥协。
      与其亲手去做,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将所有琐碎的大小事务都扔给了步止。

      两三次下来,步止做事情都很利索,再给九爷汇报的时候,也巧妙地避开细节,权当是谢延主导了工作,九爷也没多过问。
      和谢延的状态对比起来,这些事已经办得漂亮。
      谢延也觉察到这个年轻人的精明。

      一次发病,谢延睡得天昏地暗,起来之后就嘶吼着要找李梨和迟南山,呓语着不能让他们在学校里一直等着他。
      李梨兼职的火锅店犹在眼前,他伸手就能碰到他围裙上的小猪和小熊了。迟南山的笑声回荡在耳畔,麻酱的香气充盈着鼻腔,那是他拥有过的一切。
      不能醒不能醒不能醒!

      和往常不同,这次步止在别墅里,没有执行任务。
      他在客厅听电话,挂掉之后注意到卧室里的异样,很快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步止倒了一杯温水,到谢延的床边,毕恭毕敬道:“您喝点水再睡。”
      谢延目眦欲裂,打翻水杯,耳边只有不同声音的撕扯嚎叫,听不进去任何:“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现在已经放学了你别给他妈的骗我!滚!”

      安静中。
      步止采取行动。

      他情绪稳定地把水擦了,将玻璃碎片打扫干净,半跪在床边:“谢延。”
      已经许久没人叫他的名字,谢延愣住。

      步止没什么表情,就事论事。
      “你如果想活下去,想有明天的话,就把水喝了,把药吃了,继续休息。”他说,“李梨已经死了,迟南山也永远不会见你,你现在只剩下自己了。”

      窗打开着,窗外树木枝桠枯虬生长,夜风灌进来,呜咽着和他共鸣,吹散这句话的余温。
      谢延呆呆的,两行泪流下。

      ——“你现在只剩你自己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明明不是这样的!”
      刚聚集起来的理智消失,谢延锁定屋子里的唯一活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说!是不是你杀了他们!你是谢志鸿的人对不对?!”
      步止由他拽着领子:“我是九爷的人,但我也想回去。”

      “回去”这个词对谢延意味着太多。
      明明他大半生不是在那个地方度过,却用尽一切力气想要回到那个地方,追寻故人的足迹,打破暗里的茧房。
      他松开了步止的领子:“抱歉。”

      “没关系,先生。”步止没去整理领子,称得上赤忱地说,“如果你愿意为了更多的光明而活下去,我愿意做你的左膀右臂,光荣至极。”
      谢延不知该信,还是该推开。

      如果推开就好了。
      那他可以以死明志,让罪恶终结在这一带。

      事与愿违。
      谢延那时还是抱有回到中国的希望的,活得像行尸走肉,天真得要死,抓住这句话,信了,然后活下去了。
      还有那么多的人,也想自由。

      步止告诉他,九爷的身体快不行了,如果能抓住这个空档上位,谢延就能达到他的目的。

      谢延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
      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洗脱罪名还是碎尸万端都无所谓,但李梨的案子还结,九爷把犯罪现场处理得太干净,警|察没查下去。

      一切按计划进行,谢延没有多余功夫想其他事,光是这些勾心斗角他都要累垮了,从而忽略掉了一个最大的疑点。
      ——步止图什么?

      步止被九爷收留后的日子比他从前在中国的流浪生活好太多,按理说不会对谢志鸿有太多不满。而且在很多人口中的描述里,步止更多是一个有点恶趣味的反社会少年,而不是纯善小狗。

      第六年,九爷肺癌离世。

      九爷作为根据地的别墅被重重包围,谢延孤身一人在二楼露台,看着手持枪|械虎视眈眈的贪婪人类,不做答复。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下来交付权力,或是等着第一声枪响将他杀死,随后开启另一场天昏地暗的厮杀。
      僵持到了第三天。

      二十辆越野车从天而降,步止带人赶来了。
      局势被控制住,谢延并不意外,步止做事向来很靠谱。

      这次的性质却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收拾完□□余孽,步止浑身血腥气地走进别墅,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保镖。他没有像从前一样,虔诚地向谢延低头汇报战果,也没有双手奉上一杯温水。
      他只是在二楼,凝望着露台的谢延。

      一秒,两秒。
      步止嘴角挑起,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保镖就沉默地走过去,将露台上的谢延控制在了方寸之地内。

      步止的声音还是那么绅士:
      “别伤到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想要代替九爷,享受无边财富和罪恶,对谢延更多的是感兴趣——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还妄图飞越重重高山?
      他不杀这只理想远大的鸟,而让它承受活着的痛苦,明白自己弱小无知的可笑。

      -
      2015年,安南。

      一碗喷香的炒饭放在桌子的一角,餐具摆放整齐,等着主人食用。
      谢延嘴唇发青,看都不去看那饭食一眼,靠在椅背上出神。
      保镖负手站在一旁噤声,谢延不吃饭,他亦不干预。

      直到门被推开。
      步止身上的青涩气息尽数散去,运筹帷幄于掌中的掌控感破土而出。他不再是白杨,而是灌木丛中黑色的荆棘。

      ——黑荆棘把风衣脱下,活动了活动肩膀。
      保镖见他看过来,指指谢延,做了个表示无可奈何的手势。

      步止叹了口气,柔和道:“谢延,你已经闹了多少次绝食了?还不知道这种把戏对我来说不起作用吗?”
      谢延单薄的身板直了几分,柔顺的黑发贴着白皙的额角,抿着嘴不说话。

      步止自动认为是饭不合他口味,二话不说走进厨房又煮了碗馄饨,把辣油都滴好,放在他面前,说道:“吃吧,不是速冻的。”
      谢延看着馄饨,不知想起了什么,一阵反胃。

      步止“啧”了一声。
      保镖识时务地退出了餐厅。

      步止确认屋子里没其他人之后,拖了椅子坐到谢延身边。
      他用幼师的语气,引导着问:“能告诉我是为什么不想吃饭?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还是昨天晚上吹了风,做了噩梦?”
      谢延脊梁骨抖了抖,还是不做任何动作。

      步止微笑着给了他足够思考的时间,谢延就如同石化。
      他的笑容依然不减。

      “这很麻烦啊,谢延,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步止话锋一转,“还是说,你就是想死了?”
      谢延的确很想死,态度也十分视死如归。

      事不过三。
      步止眼睛亮了亮,收起玩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那双青年人修长有力的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制桌子,发出声响,接着愉悦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给人游刃有余的感觉,就仿佛谢延的绝食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值得挂记的难题。
      他是养鱼的人,在湖上等待鱼儿的上钩。

      天边阴云密布,步止的声音像给云层填了道雷声:

      “你的命,在我这里,可比在谢志鸿那里……值钱太多了。”

      说着,他狠狠捏住谢延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一勺炒饭被送进了他嘴里,手指抵着唇不许谢延吐出来,直到他撑不住,咀嚼咽下才作罢。
      步止很有耐心,一勺勺把那饭给谢延喂完了。

      碗筷被收拾走,步止满意道:“你看,好好吃饭,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谢延被噎得不清,咳嗽起来,听见那恶魔在他耳边道:“怎么了,是不乐意?想去找……迟南山?”

      迟南山。
      这个名字就是程序里的禁忌。

      谢延本来躲避的手一下抓住了步止的衬衫:“你把他怎么样了?!”
      这么多年,一到遇到用威逼利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步止就会把这个名字搬出来,百试不厌。只是步止本人对迟南山没什么好印象,不太乐意常谈而已。

      “没怎样,他好好的,已经工作了。”步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极快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我说了,好好吃饭,我就给你看。”
      太快了,都没法看清迟南山的脸。

      谢延:“……”
      他的手又无力地垂了回去。

      步止放完狠话,心情愉悦地走了。
      保镖又打开门进来,保证谢延手边没有任何有杀伤力的器物,防止他自戕。

      那种无力感又蔓延上来,谢延把头埋在胳膊里,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袖子柔软的布料。

      无数个日夜,他用“不能坐以待毙”提醒自己,要采取行动了。
      步止的性质和谢志鸿不一样,后者是要传宗接代,确保利益一直在靠血脉流传下去,而步止的兴趣挂在谢延本人身上,只要他兴趣不减,谢延再怎么作妖也不会被杀死。

      在这时,谢延遇到了段兖。
      一个真正没有任何伪装的青年——他惶恐不安、不适应的神态不是一时半会能装出来的。

      一次货物交接要用人了,步止嫌他成天在家里要憋出病来,就让他去负责这次行动。
      谢延坐上车才知道,他在组织里已经有了代号,叫飞鸟。
      多么讽刺的一个名字。

      这么些年下来,不积累经验也是难的,所以在交接现场,他立即看出这个负责交接的青年畏畏缩缩的,估计是个刚提拔上来的新人。
      青年向他伸手,想要礼节性地握手,不知收到了什么命令,不敢多加停留:“段兖。”

      传说中的飞鸟是个瘦弱的年轻人,穿着质感很好的灰色大衣,显得和这高山格格不入。他乜了眼段兖伸出来的手,微一颌首,握了握:“嗯。”

      段兖不知道,自己已在会面的短短时间内,被计算好了培养利用的价值。

      这次运输逢大雨,损失了一批货,价值不低。
      按理说谢延是监工的,再加步止对他的忍耐度不是一般的高,所以回去受罚的默认变成了段兖。

      领罪的时候,室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步止拿着本英文书看得投入,像是根本没看见面前还站着个段兖。
      步止的手下一个两个都不敢说话。
      段兖也无话可说,握紧了拳头,等候发落。

      “是我。”
      看不下去了,谢延突然开口:“是我判断失误了,提前让货走了。应该派些人在前面看护的,没办法,太久没办事了,手生。这次罚在我头上吧。”

      步止对外继承了“九爷”的名号,少部分人都不清楚这面具底下换了人。然而和谢志鸿不同,他的办事风格看似较为随和,实则都把事情做绝了,没给外人留余地,手下都不敢逾矩。
      纵观上下,敢有恃无恐说这种话的人,只有谢延了。
      换别人当场被一枪崩死。

      步止若有所思:“飞鸟,你说实话了?”
      谢延没有回头路能走,道:“所言属实。”
      段兖在背后捏了一把冷汗,他的命现在就悬在谢延的手上。

      步止起身,就当段兖以为枪口就要冲向他的时候,他把枪随手扔在了一边,笑道:“那么紧张做什么?一次小失误而已,我真能怪罪你啊?那我岂不是太小气了。”
      他谈笑自如地揽过谢延的肩膀,引着他往外走:“那就罚你晚上陪我吃顿饭吧,看看这几天瘦了多少,是手底下人克扣你饭了?”

      声音越行越远,段兖确信飞鸟冲他做了个手势。
      他说,等消息。

      当晚,飞鸟的手下来到他房外,给他传了一句话。
      飞鸟告诉他,他有方式能帮段兖回到以前的生活。

      现在的日子在组织的某些人看来固然有意义,毕竟赚得多,风险高也正常。但段兖不同,他的根脉不在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是要试试的,没有犹豫,他给了飞鸟肯定的答复。

      随后,步止给他安排了一个去云南的任务。
      这批货小,他没什么压力地去了,更多目的是要回国看看,这也是飞鸟尽力给他争取的。
      任务里,他遇到了成七。

      成七和他的身份差不多,飞鸟极其厌恶这个人,曾经找了个机会,趁步止不注意就把人弄半死扔出了国界线,没成想人又活着爬回来了。
      步止没有不高兴,但飞鸟不高兴得很明显。
      不过没那个能力,成七只是找了个小支线保下了命,还没傻到在“九爷”眼皮子底下继续招惹飞鸟。

      和成七合作后,他心情本来就不算好,回去又闻噩耗——曾经长时间在他和飞鸟之间联络的线人,被步止杀死了。
      飞鸟脸色不好看,显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最坏的可能性,步止已经察觉了。

      那线人伪装跟随了谢延很长时间,被步止一枪毙了后,谢延无视了步止试探的目光,将线人的尸体埋葬了。
      晚上,晴了很久的天开始下雨。

      雨滴打在刚刚盖住尸体的泥土里,谢延抹了把脸,一把黑伞就撑开出现在了他的头上。
      谢延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但他没去管。

      步止在伞下望着他:“谢延,你要离开我么。”
      谢延笑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能让这么无辜的人送命啊。

      步止没答这个问题,而是亲昵地将谢延打湿的鬓发抿到他的耳后:“没关系,飞鸟,你永远不会离开这里的。”
      谢延心道,放你妈的臭狗屁。

      他就是要远走高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步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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