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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九爷 良心在叫嚣 ...

  •   血液尽数往脑子上冲,迟南山花了很长时间才遏制住耳鸣。
      谢延伸手去试他的额头的温度,迟南山却避开了额头,紧接着紧紧擒住了他的手腕。

      谢延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迟南山看着他与十年前分毫未变的脸,和那轻柔悦耳的声音,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应该问个清楚,但拿不出半分力气。
      钢铁做的身躯,竟也是会累的。

      谢延道:“你别老是跟别人欠你钱似的,到底怎么了?”
      迟南山开口,声音暗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谢延。”

      他叫谢延的名字时,每一次都很认真,这一次更加真切,每个发音都坠着重量。谢延回应:“迟南山。”
      迟南山自嘲般摇了摇头,不肯松开他的手腕。

      “不,我不应该这么叫你。或许我该称呼你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他换上另外的语气,重重道:
      “飞鸟。”

      谢延还是那种关切的眼神,神色都未改变半分,与他对视,迟南山简直要怀疑他能这么看到地老天荒。
      直到手腕泛起疼痛,谢延才挣了挣。

      但他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动作是用来否认。
      迟南山了然。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解释的么?”他问谢延。
      谢延反而笑了:“我有什么该和你解释的?”

      迟南山说:“很多。比如你十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还有段兖的案子和你的关系,以及,那个小花臂被杀害的幕后指使是不是你。”
      他见谢延不语,好脾气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挑个简单的作为开场白怎么样。”

      迟南山的指尖抚摸过谢延的侧脸:“杀李梨的,不是你,对么?”
      光滑的触感冰凉,涌起瑟缩之意。

      谢延像是终于找到了丢失的魂魄,挣开某种黑暗中无形的枷锁,抬起下颚:“我见过很多在心里给别人定罪的,然后揣着答案去找答案。却没见过因为想证明某个人无罪,把自己困住的。迟南山,你贱不贱。”
      迟南山大方地承认:“我贱啊,我就是想证明我喜欢的人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我堕落,我乐意。”

      谢延被“喜欢”这个词烫到了,微微避开他的触碰:“你要听?”
      “我要听,”迟南山低语,“我们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我要一个真相。”

      “我撒了这么多谎,你还信我。”
      迟南山怜悯道:“撒谎的是今天的谢延,十年前的谢延也很爱我,他不会骗我。但既然是‘谢延’说的,我都信。”

      谢延再和他对上目光的时候,迟南山才从那瞳孔中找到冰川融化的痕迹、过去的影子。

      他最终选择先和迟南山拉开了距离,驱散了空气中粘稠的暧昧气息。
      “李梨不是我杀的。但你要说他是我杀的,也没问题。”

      -
      谢延小时候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的父母恩爱无比,把孩子保护起来,就如同动物呵护自己的幼崽。人类幼崽和父母也是零距离的。可这亲密的一切,谢延从未拥有过。

      不过没有那么夸张。在谢延记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还是有父亲的。
      他的父亲是一个儒雅俊秀的男人,母亲每每痴情地望向他,那感觉就像是两只美丽的天鹅含情脉脉地用眼神接吻,唯美非常。可再当后来回忆起,谢延只会觉得后怕。
      他的母亲很爱他的父亲,忤逆了祖父的意思,和父亲结了婚。

      谢延的童年在一个海岛上安稳地度过,父亲偶尔会被叫走出差,过几天回到岛上,陪母子玩耍休息。
      然而,在他七岁的一个夜晚,父亲死了。
      他是被祖父杀死的。

      七岁前,“祖父”只是谢延脑海中一个模糊的概念——祖父就是妈妈的爸爸,他提供给这个完美小家一切物质和财富,偶尔交给父亲一些不太重要的小生意,唯一的要求就是让父亲照顾好他的女儿和孙女。
      父亲食言了,他出轨了。

      这其实只是祖父的一面之词,谁也无法考证。
      祖父把他们一家人用私人飞机运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临着海,让一群黑衣人围住谢延和母亲,确保二人的安全。父亲却瑟瑟发抖地被带到悬崖边。
      然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飞驰而去,把那男人撞下了悬崖。

      母亲一开始尖叫,撕扯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倒地不起。祖父走过来,抱住他们两个,安慰他们说:
      坏人都死干净了,背叛我们的人都消失了,你们开心地过日子就好。

      谢延眼睛睁得很大,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却看不清父亲死前的神情,也害怕去辨认清楚,那是恐惧还是释然。
      他却能知道,从那天开始,三十多岁的母亲明明还很年轻,却不会笑了。
      她看谢延也像看一尊石像,再不会关心和询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有一日,那个消失了很久的祖父忽然派人出现,请他来到了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游玩,足足过了一个月,祖父才现身。
      男人已经很苍老,声音却浑厚有力:“看见了吗?小延,这就是你未来的事业。”
      谢延说:“我不想要。”

      男人疑惑:“你玩得很开心,不是么?为什么会不想要呢?”
      “这里太亮了,没有我想要找的人。”谢延尚小,照着心里的话回答了出来。
      祖父还是笑意吟吟地摸了他的头,告诉他,他还年轻,以后就会明白了。

      那次旅行过后,谢延身边的家教老师被调走了,他被通知需要迈入社会学习了。
      谢延前十七年的人生没遇见过除了老师、母亲、衣食起居负责以外的任何人。社会里鱼龙混杂的生活对他来说既能带来新奇,又会镀上恐惧,将他从前积累的生活准则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猜到祖父的用心,祖父是想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而不是金丝雀,以备不时之需。

      祖父给他选了一座临海的城市,在最安静的郊区的偏僻处布置了一所古朴的别墅,这正是母亲喜欢的风格。
      他要入学的是Q市三中。

      入学前,谢延查阅了很多资料。过去,他通过网络看世界,就像是人在玻璃外面看其中的微型生态社会,而现在,玻璃被打碎后,他被执棋者扔进了玻璃内,成了弱肉强食社会中的组成部分。

      入学第一天,他看着那些在位置低下嘲笑他的那些同学们,理解他们口中污秽的词语但难以尊重,这些同学就像是人类以外的怪奇物种。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很奇特,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坦然地嘲讽别人。
      就和自己不会被欺辱一样。
      更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他遇到了李梨。

      在入学前一段时间,他有休息的空档就会出门转转,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不经意遇见了李梨。
      后来想起,这次遇见估计也是祖父提前设置好的,故事里的一环罢了。

      那年雪总是很大,恰逢那日是初学,雪花铺在路上,除了让路面变得不是很好走一歪,就是有几个百分点的装饰点缀作用,让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他走到一个平时散心会去到的小路,正向速写一幅风景画,却发现一串血迹污染了原来白雪皑皑的平静,显得有些可怖。

      谢延顺着那串血迹往道路尽头走,看到了“入侵者”。
      ——李梨躺在雪地里,只穿着单薄的短袖,四肢冻得僵硬青紫,嘴唇毫无血色,干裂出血,脖子也扭曲着,只剩那双眼睛还在为不可察地转动,明显快要撑不住晕倒了。
      谢延歪着头,就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

      这里是他祖父包下来的地盘,跟各种人都打好了招呼,如果不是自己人,是不会被打扰的。这个入侵者,应该是被祖父的人带到这里的。
      正好一个保镖还没走远,见状返回解释:“少爷,这是九爷吩咐的,他家欠了不少钱没还,父债子偿。”

      谢延蹲下来,试了试李梨的脉搏:“九爷,是我祖父?”
      保镖回忆,九爷应该没有让他们在谢延面前回避这个称呼,于是道:“是的。”
      谢延“嗯”了声:“你把他弄进我屋里。”

      保镖不敢说不,把李梨弄到了二楼谢延的房间里就退出去了。
      谢延给他泡了杯热可可,将厚重的棉被盖到他的身上:“你不要乱动,我家没有能处理你伤口的东西,你得先暖回来。”
      李梨很警惕,不喝他给的任何东西。

      对峙了很久,谢延没招了,道:“哥们儿,我是你同学,再怎么□□也不能高中就去摊这滩浑水吧?我要有坏心刚才就可以刀了你,你看尸体能不能被发现?”
      李梨视线飘忽,有松动,想去喝可可,但没下决心。
      谢延就掰开他僵硬的手把杯子塞进去:“喝吧你就。”

      热可可很甜,李梨这辈子没尝过这么甜的东西,喝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谢延分享了甜蜜,瞬间觉得这些怪奇人类也没那么讨厌:“是不是好喝?”
      李梨迟疑地点头。
      “好喝就对了!”谢延一拍手掌,兴高采烈,“我尝了几百种可可,这一种是最甜最好喝的,囤了一大箱子呢!”

      李梨不太明白他分享这个的意义在哪里。
      谢延又去厨房里把他囤积的各种零食一字排开,每样给李梨介绍一遍,都要让他尝。生来节俭的李梨见他这么浪费,再提防也着急了,结巴道:“你,你不吃完别拆了。”

      谢延把一块蓝莓软糖塞到他红润起来的嘴巴里:“这个好吃……我的糖,你吃着就得了。”
      李梨彻底看不懂这人想干什么了。
      肚子实在塞不下了,一个小时后,他婉拒了谢延搬来的巨无霸薯片桶。

      这些零食在当年很难搞到,都不通贩,是九爷从世界各地做了攻略后给他买回来的,大部分是进口,李梨看着包装上的英文,觉得再吃债就越欠越多了。
      他手指纠结在一起:“你为什么救我?”

      谢延被问愣了。
      他也没有很明确的动机,只是看李梨躺在地上,心里就不得劲儿,很想把他弄回温暖的室内保护起来,最好再来一个玻璃罩,把他像其他人类一样隔绝在温室里。

      他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没有玻璃罩?”
      李梨:“啥?”

      谢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人类不懂的语言,追回了面子:“你欠了九爷多少钱?你还是个学生,怎么会欠钱?”
      李梨道:“我爸欠的,不是我,九爷是来讨债的。”

      谢延心思他的业务范围还挺广的,问:“那你爸呢,让他还钱。”
      李梨:“我爸死了。”
      谢延:“……”

      “他也不是单纯欠钱,他跟着九爷干过一段时间,后来听说做了对不起九爷的事,就被杀了。但是利益等价,九爷认为他的命不足以赔偿他的背叛,要我还剩下的钱。”
      谢延安慰:“你妈妈呢?”

      三中内以孤僻和不好接触闻名的李梨,却在听到这一句话后哭了出来:“我妈妈……在我爸爸去世后就疯了,我去找她以前上班的纺织厂老板,跪在人家办公室外面求了两天,纺织厂才让她回去工作,我奶奶也神志不清,家里的东西都让她砸没了,都是我补上的。”

      他好累啊,谢延判断。
      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浑身伤痕,有气无力得行将就木,恍若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留下的眼泪晶莹剔透,是唯一纯洁的证明。

      良久,谢延说:“我帮你。”
      李梨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你,要帮我?你怎么帮我?”
      “我是他孙子,他不杀我,”谢延冷静分析,“我帮你抗火力,你只管活着就行。”

      李梨只用了半秒判断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就伸出了小拇指和他拉钩:“一言为定,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谢延也跟着拉钩,加了一条:“不仅是小狗,而且是小丑。”
      李梨冷幽默:“押韵了。”

      所以十年过去了,谢延偶尔还会琢磨,他和李梨能算是朋友么?
      他们没有任何口头关于“友谊”的承诺,也没有血缘关系,却被比血缘关系更牢固的东西栓在了一起,连血肉都浇铸在了一处。

      李梨还是失约了。
      他明明承诺谢延,要活下去的。

      上学的第一天,谢延就发现这些同学很针对李梨。哪怕没有恶意的也是事不关己的嘴脸,比如那个很精明的班长。
      他跟了李梨半天,锁定了一个最过分的猥琐男。
      猥琐男不仅油腻,而且恶心。

      于是谢延放学的时候就和李梨一起把他揍了。李梨太善良,只是使了个绊子就走了,谢延把他送走,自己又收拾了壮汉一顿。
      然后在垃圾桶后面捡到了事不关己的班长。

      班长长得又高又好看,比那些奇形怪状的人讨人喜欢,不仅如此,一开口就会发现他说话也很好听,谢延立马把因为他失职造成的伤口给忘了。
      他觉得,有机会一定要和这种外形条件优秀的人类交朋友。
      如此一见如故。

      从一开始,迟南山对他来讲,就不只是一个名字。

      事情进展得没有他想象中顺利。
      李梨,就是九爷给谢延设下的一个坎。
      他象征着谢延一切想要的、想保护却身处在光明里的事物,他从出生开始就被标记在黑暗里,是污秽处生长出来的彼岸花,注定不能被光明所包围。

      他也要上一课——人这一生注定有些遗憾,有些割舍。
      事态一次次失控,李梨被折磨,他在保护李梨的过程中也难免受伤。

      初冬一次声势浩大的讨债里,他拽着李梨从破旧的居民楼里狂奔而下,趁那几个社会混混没注意,跳进了垃圾车。
      垃圾车里很丑,谢延皱着眉头捂住鼻子,透过缝隙往外看。
      那几个混混没觉得谢延这种有洁癖的小孩会往垃圾堆里凑,走向别处了。

      车缓缓开动,他们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李梨却一直没捂鼻子,而是看着谢延,谢延冲他打手势,尽量减少张嘴的可能:“太臭了,你至少保护一下你的神经吧。”
      李梨答非所问:“谢谢你。”

      谢延太少被人感谢了,“啊”了一声,像猫叫。
      李梨说:“你受伤好严重,很疼吧?其实你不用遭受这些的,你要是回头,我也不会恨你。你做得够多了。”

      这话说的像李梨欠他的一样。
      可是明明是谢延亏欠李梨,从出生开始就是。

      谢延就认定,是他的朋友要抛弃他,态度恶劣地问:“你是要弃养我吗?不允许不允许!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个人咋这样!”

      李梨咧开嘴角,泪却汹涌,比笑容先来。
      谢延真心觉得他笑起来比哭好看,平时笑得也少,自然好好珍惜,抬手给他擦湿去泪滴,手腕被少年脏兮兮的手抓住。
      李梨再次说:“谢谢你。”

      他一生太少接触什么善意了。
      老天爷允许这么个犟种投胎,就是对她这辈子最大的报复。

      李梨每次看到新烧好的饭菜被奶奶打翻,妈妈痴笑着流口水弄脏被单,一切都还等着他去善后,次日就要接着去学校忍受无边恶意,他都想跳楼走了得了。

      但站在天台上又不甘心。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哪怕就是看不起他这条命,他反而要用力活下去。

      谢延到安全的地方和李梨一起跳下车,天境苍茫,李梨和他说要去亲戚家避风头,问他:“你呢,你回家么?”
      谢延祖父这几天因为李梨的事大动肝火,他回家少不了教训,索性道:“不回去。”

      李梨问:“那你去哪。”
      谢延想起迟南山:“哎,就咱班那个班长,高高帅帅的那个,上次还帮咱们挡球来着——他人是不是很好。”

      李梨一想起来迟南山的脸就牙疼:“啊,你说校草大人啊。人好不好不清楚,脾气比较冷,你俩凑一块可以去开冰箱店了……不,开个冰雪大世界吧。”
      谢延决定:“那我就去他家。”
      李梨:“哈?”

      这么外向的吗?
      他懵逼地看着谢延在身上只有一部手机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往既定的方向去:“不是,你哪来的他家地址啊?”
      谢延挥挥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九爷早就背调过他所有同学的家境了。
      迟南山作为三中学生里家境最好的,自然加红标出来了,记个家庭地址还不简单?

      心怀不轨的谢延带着浑身的伤痕,翻墙进了迟南山的家,敲开了他家的房门。
      门内,是一张赏心悦目、几分惊疑的脸。

      受伤的小兽怯生生问:“我可以借用你的家么?”
      外面全是怪物。

      迟南山毫不迟疑把他带进了家门,殊不知谢延才是真正的怪物。

      27岁的谢延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
      当时不手贱去找迟南山就好了,他有他的阳关大道要走,犯得着因为这些事情耽误十年么?
      十年后居然还记着,岂不是还要十年去消化。

      身不由己。
      良心在叫嚣着说不,占有欲提早做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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