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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南山 他早在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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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把一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小伙子驱逐出去,把买的缤纷大果盘放到床头柜上,就着床边的椅子坐下。
他是有点发愁的,先见迟南山端正了态度,便语重心长道:“南山啊。”
迟南山低头:“陈局。”
陈局找到开场白机会,敲敲床头柜:“你这已经是昏迷半个月了,你父母来过了几趟。我这次任务只是听了局里同事的汇报,了解了相关情况。南山,不是我说你,你闯进工厂的行为太过激了,稍不注意就要搭上性命!术后几天ICU都不知道跑了几趟,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吗?”
迟南山认错的态度很恳切:“能明白。”
陈局瞟了他一眼,语气松缓了些:“那跟我说说,你发现了什么能让你在这样的情况下奋不顾身?我不信是你没预料到。”
迟南山把情况简单一说,以及对集团内部构造、娄哥和成七的关系的推测也都告诉了陈局。
陈局了然:“和这几天组里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成立专案组了?”迟南山直起上身。
陈局年纪大了,力气不减当年,粗糙的老手一按就把他服服帖帖地弄回床上:“你别着急,专案组在你昏迷的第三天就成立了。上面对你在四平村的发现和段兖案子的联系非常重视,迫在眉睫、值得深挖,你醒来以后经过时间恢复,也要参与进来了。”
迟南山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
陈局道:“四平村这些发现很重要,可以看出成七背后的境外犯罪集团非常庞大,不可小觑。专案组的事项我只是辅助,还要你小心谨慎。”
迟南山把他叮嘱的一一应下,陈局放心后便要离开了。
陈局退居二线有些年头了,迟南山也是他力排众议一力提拔上来的,迟南山对他是对前辈的敬仰和尊重,他对迟南山则是十足的信任。当时很多人都坚持认为迟南山过于年轻了,顶不住压力,陈局却信这年轻人比一般晚辈要坚韧。
事实证明这老油条没猜错,迟南山如他所料担起了重担。
迟南山想了很多,在陈局临走前问:
“陈局,你听说过‘飞鸟’吗?”
掷地有声。
陈局刚要给他关上病房门,闻言就在门和走廊的交界处停下了。
老油条斟酌用词后,缓缓道:“我也是在专案组的讨论中了解了他,从前闻所未闻。”
迟南山追问:“九爷呢?”
陈局沉吟片刻:“能把生意做这么大,黑白两道都有朋友,境内的势力网绝对也不小,没听过是不可能的。可惜这么多年没人窥见他真正面目。”
所以不是偶然。上级对他们的关注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只是段兖的死是一根足够牢固的线,把所有埋在深海中的真相抽丝剥茧。
迟南山又问:“你认为,飞鸟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局一语道破:“你认为飞鸟是破局的局眼?”
迟南山:“是。”
陈局未对他这个想法置予任何评价,答道:“九爷这个江湖名号在十年前尤其响亮,但是在两三年前却几近消声灭迹,据推测,飞鸟这个人也应该是在那段时间内冒出来的——据他的地位,此前应该有风声,毫无风吹草动只能说明飞鸟在那段时间里是被完全封闭保护起来的,从两三年前才开始游走做事。
“由于过于神秘,难以从外界评价中总结出他是个怎样的人,我们只能片面地对他做一个模糊的犯罪侧写。”
迟南山浑身肌肉紧绷着,想象他的画像徐徐展开,窥见庐山真面目。
“飞鸟似乎是一个病弱的、备受关注的年轻人,年龄二十到三十岁,性别特征模糊,无法区分男女。在九爷手下是一把手或二把手的情况。”
迟南山:“这么年轻?”
陈局点头:“侧写师挺傲气的,是局里从北京好不容易请来的,叽里咕噜解释了一大堆,也没人听懂依据是什么,然而结果是这样的,太多不确定,也难以完全参考。”
见迟南山陷入沉思,陈局用陈述的语气道:“你想揭开飞鸟的假面。”
“是。我认为他形象不像你们说的那么玄乎。”
“靠什么得知?”
迟南山唯一没过脑子就回答了:“直觉。”
陈局付之一笑:“行,你休息吧。爆炸现场并非全军覆没,还抓住了个半死不活的马仔,听说情况还不错,下午就能醒,也被你爸妈弄到医院来了,你觉得身体状况行就找时间审审。前提是好好保重身体。”
陈局几乎每句话的结尾都是让他保重身体,迟南山也不烦,明白老人家用心良苦,确认了任务中其余警察无伤亡后就把人家送走了。
他一直在等谢延确认安全后出来,却没等到人。
打开短信,才发现谢延给他发了信息。
【x:人太多了,我回家了。】
迟南山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家”是指自己的房子,不由得挑起了嘴角。
杨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冰清玉洁的铁树队长对着手机傻乐,就像娶了个美女回到家的农村傻小子,画面非常诡异。
杨晖一阵心悸:“队长你怎么了?你从来不玩手机的啊!不会被夺舍了吧啊?!”
他以一个很喜剧的姿势扑上来。
迟南山被打扰了十分不爽,踹过去:“滚。”
杨晖得到一字真言,不慌不忙偷看队长手机界面:“跟人家聊天还用什么短信啊?没微信?”
迟南山想到谢延的老年机:“你管我。”
杨晖自动忽略了不好听的话,脑海里浮现出迟南山结婚请他喝喜酒的画面,乐得合不拢嘴:“队长,你要是结婚,能不能给我安排个五星级酒店,如果在外地办,外加一张头等舱机票怎么样?你看我每次跟你出任务,都是到四平村这种地方的招待所住,传出去多辛酸。”
迟南山翻起眼皮设想了一下。
他父母能同意他结婚么?谢延能同意么?
他脸皮薄,怕是受不了人太多的场面,但少请点人来应该是可以的吧,他爸妈不至于连像模像样组织场婚礼的钱都没有了。
那这么说,请杨晖也完全没问题。
杨晖正以为要有铁砂掌伺候自己脑袋的时候,迟南山道:“没案子的话,没问题。”
杨晖:“……啊?”
不是,还真要结婚?
他紧张起来,去拿迟南山的手机试图解锁:“队长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沉迷工作太久没上网了被哪个小妖精骗了,怎么发了个短信就要结婚?不行我得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我答应陈局了,快快把照片交上来!”
迟南山没想瞒他,推开:“你都见过人家,看什么看!”
杨晖:“啊。”
一环接一环,彻底懵逼了。
所以说,领导家属是这个意思啊?
“我还以为是你的什么远房亲戚兼高中同学,没想到……队长原来你是这样的!”即使已有猜测,杨晖还是像窜天猴一样蹦起来,“我天天和你光着膀子洗澡!你不会觊觎我的一百八十八块腹肌吧!!”
迟南山:“……”
神他妈一百八十八块腹肌。
他的声音太大,本来被陈局轰到外面老实等杨晖和迟南山会话的小刑警都心痒难耐了,又一窝蜂进来。
“谁谁谁?队长怎么了?队长偷你腹肌了?”
杨晖作势要掀开衣服:“他把我腹肌偷完了,只剩下三块。”
迟南山毫不留情:“你本来只有三块。”
“谁说的?!”杨晖控诉,“今天早上还长了一块!这几天因为担心队长的伤势吃不下饭,长了好多腹肌呢!”
李凭其弱弱道:“杨哥,会不会是你中午吃的红烧肘子烫饭太多了,导致你的腹肌都离家出走了呢?”
一阵尴尬的沉默,随即是掀翻屋顶的爆笑。
杨晖踢了李凭其一脚:“你吭声干什么?用得着你说话吗你看看。”
李凭其摸摸鼻子。
杨晖见笑声渐渐淡下去,宣布:“你们迟哥说他要结婚了,到时候办婚礼,每人免费住五星级酒店,飞机头等舱。”
迟南山:“?”
他来不及辟谣,众人已经喜极而泣,哭天喊地找妈妈,觉得费劲巴拉考警校出来被人当狗遛的重重苦难终于有了回报。
最后还是忍不了了,迟南山披上外套下床。
杨晖得了便宜卖乖:“队长你要保重。我们还指望着你的婚礼休假呢!你要去哪?上厕所吗,不用啊兄弟们帮你拿夜壶。”
迟南山步履蹒跚:“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到时候等着所有人上飞机了,你就挂在飞机翅膀上走吧。”
杨晖忙不迭把搭在他肩膀上的咸猪手收走了。
问清楚幸存马仔的病房在哪里,迟南山顺着电梯指示走过去。
不幸,遇到了主治医生。
医生本来就是要过去看他的,半路遇到了病人自己下床出门遛弯,大受震撼,六十多岁的老专家劈头盖脸一顿骂。
“小年轻不知轻重!你这个毛病是可以随便下床的吗?这才醒了多长时间?问过医生了没有,家属也没长脑子!”医生“哐当”拽了把轮椅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把迟南山弄上去往病房那边推,“就这还当警|察,要不要命了!”
迟南山试图解释:“大夫,有个嫌犯在ICU……”
医生:“你知道嫌犯在ICU,知不知道你刚从里面出来没几天啊?”
迟南山:“大夫事关紧急,而且我真的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医生说了算!”
话虽如此,医生还是推着轮椅急转弯:“那好啊,那个短头发小姑娘是你老婆吧,她在家的话我允许你回家,不然就回病床上躺着。”
迟南山大脑待机:“什么短头发小姑娘?”
医生煞有介事地比划起来:“那个眼睛很大,很安静不爱说话,天天守在你床边照顾你那个小姑娘,挺漂亮的,就是容易被认成男生,小护士都以为她是男的。她不是你老婆?”
迟南山磨了磨后槽牙:“是,那我还是回家吧。”
医生满意:“这就对了嘛,任务出事情肯定是家人更着急,事故结束了要多陪陪人家是不是?她这几天照顾你老辛苦,都睡不着觉!”
办了出院手续,迟南山打了车回家。
开了锁,屋里亮着灯。
谢延在厨房里,正开着锅烧水,灶台上放了迟南山存的冻馄饨,看样子是想煮一碗当晚饭。
“水加少了,待会儿烧干锅了没得吃。”迟南山点评。
谢延吓地关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迟南山站在玄关。
谢延上去把他拽走:“你回床上躺着去!医生怎么能把你放出院?这么不负责任啊。”
迟南山毕业以后很少和父母见面了,天天在外地风吹日晒,十年来见惯了生离死别,鲜少被别人像个巨婴一样照顾。同事的伤病关怀也只会让他更闹心,并且伤势加重。
这也算是托谢延的福,过了把当巨婴的瘾。
谢延把他一米九的大个塞到被子里面,“哗啦啦”扔了几本时装杂志过来让他看,并十分严厉地没收了他的手机:“看困了就睡觉,不要玩手机。”
说罢,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端给他,就差喂到迟南山嘴边了。
迟南山打趣:“你都服务到这个地步了,不能喂我么?”
谢延很想把白开水泼到迟南山脸上,顺便跟他算算半个月前他一声不吭冲进工厂的账,顾及病号的伤势还是忍了,把水杯磕到他嘴唇上:“张嘴。”
不甚顺利地喂他喝完水,迟南山咳嗽了一下:“你要呛死我。”
谢延恶狠狠地道:“怎么不呛死你!”
迟南山笑道:“谢同学舍不得。”
谢延道:“班长对自己的人格魅力很有信心啊。”
重拾这两个称呼,两人心里的滋味都不好受。
话语能捡起来,亲昵能捡起来,称呼也可以,但终究是有些东西随着身份和岁月的变迁而流逝了的。
谢延自食其力把馄饨煮了起来,意外没干锅,迟南山则神不知鬼不觉偷了手机回来,给陈局发消息。
他心里有个小猜想,本是要亲自去看看的,没想到半路碰到了医生。
【迟南山:陈局,爆炸中活下来的那个马仔,有拍摄照片么?】
下班时间,陈局估计没空看手机,迟南山放下等他回复。没成想一分钟没到,陈局的消息框就弹了出来。
【陈局:程序规定,不能拍。是发生什么了吗?】
【迟南山:没什么,我想确认一些东西。但被强制出院了,今天无法赶去医院和这个人见面。没关系,明天吧。】
陈局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陈局:他还没有苏醒。如果只是要照片,我可以让秘书去拍一张发给你,不用等明天。】
【迟南山:不麻烦的话就太好了。】
【陈局:[包在宝宝身上.jpg]】
迟南山看着那个表情包,一阵肉疼——陈局老来得子,有个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今年十七岁,喜欢偷陈局手机下载表情包,逼迫陈局使用。
陈局居然还真的用上了。
不多时,谢延就招呼迟南山起来吃馄饨:“吃饭!你过来还是我给你端过去?”
迟南山不要脸道:“伤患手腕疼,你喂我吧。”
谢延:“……神经病!”
听动静,谢延还是心软地开始盛饭准备端过来了。
迟南山乐呵呵等着。
在谢延往卧室走的空档,陈局的秘书以极高的效率把照片传了过来,明显是正在医院办事,接到命令第一时间办了事情。
他打开手机查看。
一刹那,迟南山像是石化了。
血液流速变缓,脑细胞如坠重铅,血腥气顺着喉头上涌,翻腾不止。那些吞噬过他的神识的记忆,又一次作祟出没,恶魔低于般呼啸在心头。
是假的么。
不是吧。
“手机收起来!”谢延骂道,一边冲馄饨吹了口气。
迟南山失神地望向谢延,什么都说不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一般。
照片里的那张脸迟南山很熟悉。
他早在十年以前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