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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一章 归途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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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归途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赶路。
石坳不大,刚好够六个人各自找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或躺下。四名内门弟子分散在篝火两侧,裹着外衣靠在一起,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赶了三天的路,又协助封印裂隙,他们的体力已经耗尽了。
顾清寒没有睡。
他坐在篝火边,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右肩上的纱布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暖色。伤口还在隐隐发疼,但那种疼在他的阈值之内,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只是不想闭眼——一闭眼就想起谢砚书在裂隙边蹲着的背影,想起他被灵力耗尽之后抖得按不住玉石的手指,想起他回头说“来不及了”时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以前没听过。谢砚书的语气一直都是平的,即使是生气或者不耐烦的时候,也只会在尾音上微微加重一点。但“来不及了”那三个字,不是平的,是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到了嗓子底下,勉强挤出来的。
顾清寒坐在那里,看着火堆发呆。他在想,谢砚书之前来封裂隙的那两次,也是一个人扛完的吗?他灵力耗尽的时候,有人扶过他吗?他手抖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以前大概没有。
“你还不睡?”
声音从对面传来。顾清寒抬起头,看到谢砚书坐在篝火另一边,也在看着他。他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正在无意识地拨弄火堆里的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嘴角没有弧度,但目光里那种东西,比以前暖了一些——像冻了很久的水面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睡不着。”顾清寒说。
“伤口疼?”
“不是。”他想了想,“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这个大师兄当得累不累。”顾清寒说,语气很随意,“一个人扛那么多事,你不累吗?”
谢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枯枝放到火里,看着它慢慢烧起来,边缘卷曲,变黑,然后裂开成两截。“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累。”
“那你想怎样?帮我扛?”谢砚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像是疲惫到深处生出来的一点松动。顾清寒听出来了,但没有戳破。
“想。”他说,“你不让我扛,我就站你旁边。也算数。”
谢砚书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该睡了。”谢砚书说,“明天还要走一整天的路。”
“你先睡。”
“我不困。”
“你也不睡?”
“我守夜。”
“那我陪你守。”
“顾清寒——”
“你再说‘顾清寒’三个字,我就坐到你旁边去。”
谢砚书闭上了嘴。但他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摸向那根烧到一半的枯枝,指腹在炭灰的余温上擦过去,又收了回来。
“我不说了。”谢砚书说。
“那你睡吧,我守着。”
“你守夜?你右肩刚包扎——”
“我左手能拔剑。”顾清寒打断他,“而且这里又不会有什么妖兽。煞气林的煞气已经封住了,附近几只小东西都被我们白天的动静吓跑了。真正的危险在裂隙里面,不在外面。你不用守。”
谢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那你睡。”
谢砚书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原地,看着顾清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那目光不是探究,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盏灯在确认自己照着的那片地面是平整的、可以让人放心踩上去的。
然后他靠着身后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篝火在他们之间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响一声,跳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就灭了。风吹过石坳边缘,带着夜里的凉意,但没有把火吹灭。
顾清寒看着谢砚书的侧脸,火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暖影。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但顾清寒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手上还松松地握着那截没烧完的枯枝。
他们之间隔着一团火,和一条很安静的夜路。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出了煞气林之后,地势逐渐开阔,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顾清寒的右肩虽然还在疼,但那种疼是可控的,不影响走路,也不影响他背着包袱。
走在前面的是那几个内门弟子。他们昨天被谢砚书派去探路,早早出发,走在最前面开道。后面的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顾清寒跟在谢砚书身后,步伐不急不缓。日光从侧面斜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道在前,一道在后,稍微偏左。
“谢砚书。”
“嗯。”
“你昨晚真的睡着了吗?”
“睡了。”
“你骗人。你呼吸声是平稳的,但你手指一直握着那截枯枝,没松开过。你睡觉的时候手应该是松开的,你上次在洞府午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
谢砚书的步伐顿了一下。“你连我睡觉的时候手放哪儿都看?”
“我说过,你所有习惯我都记住了。”
“……那你记一下,我刚才说的‘睡了’是谎话。”
“我知道。”顾清寒说,“你承认得挺快。我反而不知道接什么了。”
“你不用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睡不着?”
谢砚书沉默了一会儿。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大片裸露的岩石。日光在岩石表面铺开,被凹凸不平的质地碎成很多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又摊平。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碎光上,没有聚焦,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在想,”他说,“裂隙封住了,但封住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压回去了。”
“还会再裂开?”
“半年左右。”
“那半年后再来封一次?”
“嗯。”
“那到时候我还来。”顾清寒说,“你一个人来太累了,多一个人帮你布阵,你就不用手抖了。”
谢砚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顾清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是真实的,不多,也不重,像一只手在门的边框上停了一瞬,没有推开,也没有松开。
“你右肩受伤了,半年后不一定好利索。”
“那就用左手帮你。”
“你左手剑还没练好。”
“所以我现在开始练。”
谢砚书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继续走。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是那种“为了让后面的人跟上”的慢,不是调整自己步伐节奏的慢。
顾清寒看到了,没有说破。他跟在后面,把那一段间距走得很稳。
傍晚时分,他们看到了青云宗的山门。晚霞铺在天际,把山门上的匾额染成暖黄色。那四名内门弟子加快了脚步,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顾清寒发现谢砚书在那座山门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准备,把什么不该带上山的东西留在山门外。
他在那道门槛前停了一步。
“怎么了?”顾清寒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谢砚书跨过门槛,“走吧。”
顾清寒没有追问。他跟着跨过那道门槛,落后半步的距离,像是替他压住那些不该带进来的东西。
回到洞府之后,谢砚书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顾清寒换药。纱布拆开的时候,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但中间那段还是有些红,像是被什么刺激过。
“恢复得还行。”谢砚书说,“但你这几天别用右臂提重物。”
“你说了三遍了。”
“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顾清寒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谢砚书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纱布。动作比昨晚更慢了一些——更仔细,更稳,像是不想让指尖在纱布上留下任何多余的重量。
“换好了。”他说,“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
“你肩膀上的伤需要休息。”
“我不动它就行。”顾清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炊烟味道,“谢砚书。”
“嗯。”
“半年后再去封裂隙的时候,你提前告诉我。”
“我提前告诉你做什么?”
“我提前练左手剑。”
谢砚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暮色铺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线,正沿着顾清寒的肩线缓慢收拢。他被那层光裹着,像是整个人都融化在了黄昏里,既温暖又遥远。
“……你左手剑练好了,也不一定非要跟我去。”
“我知道。”顾清寒转过身,“但我还是想跟你去。”
他没有说为什么。但谢砚书知道原因。那晚的石坳中,篝火旁,谢砚书坐在火堆对面,看着顾清寒低垂的眉眼,心里想了一整夜的那句话终于落定了——裂隙是封不住的,但顾清寒在那里,那根被灵力震裂的弦,就会自己接回去。
“好。”他说,“到时候叫你。”
顾清寒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着,像一条缓慢的河。窗外晚风正在收走最后一丝白昼的光,山门方向的风铃在极远处低低地响了一声。
他们站在同一片暮色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几步不远,不近,刚好是“走过来就够到”的距离。两个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