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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幽冥谷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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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幽冥谷
从青云宗到幽冥谷外围,要走三天。路不算远,但不好走。
第一天走的是山道,虽然崎岖但还能骑马。第二天开始进入一片荒芜的石滩,地面凹凸不平,碎石锋利得像刀片,马蹄走不稳,只能步行。第三天一早,他们进入了一片灰黑色的林地——这里的树和青云宗的完全不同,树干扭曲,枝叶稀疏,叶子是一种泛着灰的暗绿色,像落了很久的灰。
“幽冥谷外围的‘煞气林’。”谢砚书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这里的树被煞气浸染久了,长不成正常的形状。你们注意脚下,有些树的根会从地下冒出来,绊倒了容易受伤。”
队伍一共六个人。除了谢砚书和顾清寒,还有四名内门弟子——三男一女,修为都在筑基初期上下。他们走在队伍后面,彼此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赶路。
顾清寒走在谢砚书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注意到谢砚书走在最前面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配合后面人的速度。
“谢砚书。”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两次。”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适合封印的地方。”
“确实不适合。”谢砚书说,“但煞气裂隙不堵不行。时间长了,裂隙会扩大,煞气会向外蔓延。附近的村庄已经被影响了好几个,人的身体受不了,牲畜也养不活。”
“所以宗门派你们来堵裂隙?”
“准确地说,是派我来带队堵裂隙。你们是辅助。”
顾清寒没有再问。他注意到谢砚书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又慢了一点点。
进入煞气林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到达了第一处裂隙。
裂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大约一丈长,半丈宽,像地面上裂开的一张嘴。裂隙中不断渗出灰黑色的气体,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些气体在空气中飘散了一会儿就消散了,但消散的地方,草叶都枯死了。
“这就是煞气裂隙。”谢砚书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块刻着符文的玉石,“普通人的身体撑不住这种浓度的煞气,待久了会生病。修士可以抵抗一段时间,但也不能太久。”
“那我们怎么堵?”
“用封印阵。”谢砚书把那几块玉石按一定的间距放在裂隙周围,“我会在裂隙上方布一个压制阵,把煞气压回地底。但阵法的灵力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所以宗门每隔半年就要派人来重新加固一次。”
他布阵的速度很快。手指在玉石上快速画了几道符文,然后输入灵力,玉石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光芒逐渐扩散,像一张网一样覆盖在裂隙上方,将那些灰黑色的气体压了回去。
“第一处完了。”谢砚书站起来,“往前走,还有两处。”
他们在煞气林里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到了第二处裂隙。这一处比第一处大,裂隙边缘的岩石已经发黑,像是被烧过一样。周围的树木全都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立在原地,像一排排沉默的骨架。
谢砚书像刚才一样布阵、封印、收尾。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异常。但顾清寒注意到,他每次布完一个阵之后,都会站在原地等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你在听什么?”顾清寒忍不住问。
“裂隙有时候会有动静。”谢砚书说,“地底的东西可能会被煞气吸引过来。”
“什么东西?”
“不一定。”谢砚书说,“可能是妖兽,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别的什么”是什么,但顾清寒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周围的枯树之间扫了一圈。
第三处裂隙在煞气林的边缘,靠近一片断崖。断崖下面是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看不到底。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喘气。
谢砚书在裂隙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怎么了?”顾清寒走到他旁边。
“这处裂隙比预想的大。”谢砚书说,“需要两倍的灵力才能封住。”
“那我们来帮你。”
谢砚书看了他一眼。“你们修为不够,强行输入灵力会被煞气反噬。”
“那怎么办?”
“我一个人来。”谢砚书说,“你们退后十丈,不要靠近。”
“谢砚书——”
“退后。”
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顾清寒看着他,没有争辩。他带着那四名弟子退到了十丈外,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砚书。
谢砚书蹲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更多的玉石,在裂隙周围布了一个比之前复杂得多的阵法。他的手指在玉石上快速移动,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光芒越来越强,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顾清寒站在十丈外,看着那个人蹲在裂隙边上。他的背影被光芒镀上了一层暖色,在灰黑色的煞气林中显得格外突兀。风从断崖下吹上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头发,他没有动。
就在顾清寒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
谢砚书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谢砚书!”顾清寒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急,地面上的碎石硌着他的脚底,他顾不上疼。他跑到谢砚书身边的时候,谢砚书已经重新稳住了身体,但顾清寒看到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
“没事。”谢砚书的声音有些紧,“阵法的灵力波动比预期的大,震了一下。”
“你骗我。”
“我没有——”
“你手在抖。”
谢砚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藏进了袖子里。“……是有点大。”
“那别封了。回去叫人再来。”
“来不及了。”谢砚书说,“这个裂隙已经扩散到临界点了,不封的话,三天之内煞气就会外溢到附近的村子。”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谢砚书抬头看着他,“你退后。”
“我不退。”
“顾清寒——”
“你再说退后,我就站到你前面去。”
谢砚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的,像是把什么绷紧的东西松开了一线。
“那你站我后面。”他说,“别靠太近。”
顾清寒没有争。他走到谢砚书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站定,没有再往前。
谢砚书重新蹲下来,把手按在了阵法中央。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灵力从他手掌间涌出来,灌入玉石中。光芒猛地亮了起来——比之前两次都亮,亮得有些刺目。那些灰黑色的煞气被光芒逼着往裂隙里缩,缩到一半的时候,裂隙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顾清寒站在谢砚书身后,看着他的脊背在那团光芒中微微弓起。他看到谢砚书左手按阵、右手压地的姿势,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到他后颈绷紧的筋脉。
他也看到——在裂隙边缘,有一道黑影正在无声地浮起来,沿着谢砚书的手腕缓缓向上攀。
“谢砚书——!”
他来不及多想,一步跨上前,用手背狠狠拍开了那道黑影。黑影被拍散了一瞬,像烟一样散开,又像烟一样重新聚拢——但它没有继续往上爬,而是退了回去,沉进了裂隙深处。
谢砚书猛地回头,看着顾清寒。“你——”
“你手背上沾了东西。”顾清寒的声音有些发紧,“黑色的,像烟一样。它会动。”
谢砚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握了一下那只手,眉头皱了一下。
“……煞气凝成的丝。”他说,“裂隙里的煞气浓度太高了,开始凝聚成实体。”
“那你还封不封?”
“封。”谢砚书转回去,重新把手按在阵法上,“但你先退到远处。”
“我不——”
“这次不是担心你。”谢砚书打断他,“是怕你被煞气丝缠上。你修为不够,缠上就甩不掉了。”
顾清寒看着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慢慢退了三步。不是十丈,三步。
谢砚书没有回头。他又开始输入灵力。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裂隙深处那阵闷响逐渐弱下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压进地底。那些灰黑色的气体不再往外冒了,裂隙的边缘开始合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捏拢。
然后光芒骤然收拢,像潮水退去一样。裂隙封住了。
谢砚书松开手,向后坐在了地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封完了?”顾清寒快步走过来。
“嗯。”
“你手还在抖。”
“灵力用太多了。”
“那你起来。”
“起不来。”
“我扶你。”
顾清寒把手伸向他。谢砚书看了那只手一眼——手背上还有刚才拍散煞气丝时留下的灰痕。
“你手怎么这么凉?”顾清寒握住他的手,皱了皱眉。
“煞气的影响。休息一下就好。”
“那你先休息。我去把那几个弟子叫来。”
“不用叫了,我自己能走。路不远了,出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有落脚的地方。”
谢砚书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是很大,但顾清寒的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先坐下来,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不用——”
“你别说了。你说了六次‘没事’,三次‘不用’,两次‘我可以’。你再说一遍,我就背你走。”
谢砚书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顿了一下。他看着顾清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像夜色中一簇被风吹不灭的篝火。
“……你背不动我。”
“你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风从断崖下吹上来,带着裂隙封住之后残留的泥土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谢砚书先低下了头。“那你扶我一下。”
顾清寒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他扶着谢砚书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那不是他的失误,是地面在震。
很轻的一下,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紧接着,裂隙边缘一块被煞气腐蚀了大半的岩石从上方崩落,砸下来的角度正好冲着顾清寒的右肩。
谢砚书伸手去挡,但他的灵力和体力都已经耗到了极限,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彻底格开那块岩石,只是将它的落势偏了一线。
闷响在顾清寒身后炸开。他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右肩铠甲碎裂,肩头的衣料被岩石边缘撕开,血从裂口处渗出来,迅速染红了半边衣袖。他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喊疼,只是闷哼了一声。
“你……”谢砚书的声音像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想碰又不敢碰,“你受伤了。”
“嗯。”顾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血液还在往外渗,“好像是的。”
“你没有躲开。”
“躲不开了。”顾清寒抬起头,看着谢砚书,嘴角扯了一下,“你没事吧?”
谢砚书站在那里,目光沉得像裂隙最深处那些不知道有多厚的黑。“你被砸中了——你站的位置不可能被砸到,你为了拍开那道煞气丝,往前多跨了半步——从那之后你就没有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没注意。”
“你不可能没注意。你的感知力比我差不了多少。”
顾清寒沉默了一下。他没有解释。他只是抬了抬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先出去再说。”
谢砚书看着他肩膀上不断渗出的血,看了几秒,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干净的纱布和伤药。
“坐下。”他的声音平而稳,但他的手指拆纱布的时候,指尖按出了白印,“可能会疼。”
“我不怕。”
“你不怕也得忍着。”
顾清寒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背对着谢砚书。谢砚书撕开他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料,露出底下的伤口——不算深,但够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缘,边缘被岩石的粗糙断面刮过,泛着不规则的锯齿状轮廓。谢砚书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开始清洗和上药。
他上药的时候,旁边那几个内门弟子已经赶到了。他们看到顾清寒肩膀上的血,都愣住了。
“大师兄——他怎么伤了?”
“煞气裂隙边缘的岩石松动,被砸中了。”谢砚书的语气很平,“不深,不碍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处理完他的伤就走。你们先去前面探一下路,确认落脚的地方。”
那几名弟子点头应下,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前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林中只剩下风声,和谢砚书手中纱布偶尔拉动时轻微的窸窣声。
他给伤口上完药、缠好纱布,在顾清寒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包扎牢固。
“好了。”他说,“你站起来试试,看会不会扯到伤口。”
顾清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牵动伤口时眉头皱了一下。“还行。不影响走路。”
“不影响走路,但影响挥剑。”谢砚书把剩下的纱布收起来,“回去之后半个月内不要用右臂。”
“那要是遇到妖兽呢?”
“你还有左手。”
“我左手剑还没练好。”
“那你就跑。”
“你这人真是……”
顾清寒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他转过身,朝着内门弟子消失的方向走去。谢砚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沾了些许血迹,是刚才给顾清寒包扎的时候染上的。那抹暗红印在他指腹上,有些发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干涸的暮色。
他把手在衣摆上慢慢擦干净,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暮色中一前一后走着,距离不远不近。顾清寒的肩膀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的边缘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步伐稍微慢了一些——他把自己的步幅缩短了,让后面那个人更容易跟上来。谢砚书看到了。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间距,不近不远地走在他身后,像一条线,被另一条线拉着,却始终没有断开过。
穿过煞气林的最后一段路,比来时安静很多。顾清寒沉默地走着,谢砚书也沉默地走着。两个人之间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枯树时发出的低低哨音。
走到煞气林边缘的时候,顾清寒忽然开口了。
“谢砚书。”
“嗯。”
“那块石头掉下来的时候,你伸手挡了。但我看到了。”
谢砚书没有接话。
“你耗尽了灵力,你手在抖,你自己都站不稳——”顾清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但你第一反应还是挡在我前面。”
谢砚书也停下来了。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顾清寒。
“你总是这样。”顾清寒说,“你明明撑不住了,你还是会先挡住我。”
“我是带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谢砚书没有再接话。暮色在两人之间慢慢铺开,像一层极淡的薄雾。
顾清寒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吧。他们还在等。”
他又开始走了。步伐没有变慢。但谢砚书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受伤的那边肩膀微微往里收着——那是在护着伤口。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里缠着他给包扎的纱布。
谢砚书垂下眼帘,继续跟上去。
出了煞气林之后,地势逐渐开阔。天空从灰黑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低,像是挂在远山的轮廓线上。那四名内门弟子已经找到了一个背风的石坳,篝火烧起来了,火光在夜风中跳动,像一小片滚烫的金色。
顾清寒在篝火边坐下,沉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溅起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慢慢熄灭。谢砚书坐在他对面。他也在看火,但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更远的什么地方。
风从煞气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去的铁锈味和泥土气息。
谢砚书坐在火堆对面,看着顾清寒在火光中低垂的眉眼。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句他不能直接说出口的话——“那块石头是意外。但我站在你前面,不是任务。”他不能说,但他希望顾清寒能从那道在暮色中交叠的影子里,自己读出来。
“谢砚书。”
“嗯。”
“你刚才说那块石头是意外。”顾清寒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火堆上,“我相信你。”
谢砚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但是你下次——”顾清寒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你下次要是再在灵力耗尽的时候挡在我前面,我会生气的。你至少等自己恢复一点再挡。”
“……好。”
篝火噼啪响了一下。夜风从山坳上掠过,带着煞气林里残存的那股沉沉的、微涩的气息。谢砚书伸出一只手,轻轻拨了拨面前的炭火。火星弹起来,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闪了一下,又落下去,沉入灰烬里,烫出一个细细的、发光的边缘。
他的指尖在火焰的热气中停了一瞬,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收了回去。
那句话——那句“我是带队的”——他已经说过两次了。而顾清寒一次都没有当真。也许他早就知道,那根本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就像篝火的温度,不需要说出来,靠近的人自然会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