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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最远的地方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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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最远的地方
顾清寒回来得比谢砚书预想的快。从出门到推门进来,前后不到两刻钟,连喘气的功夫都不带歇的。他一进门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不是食堂的。”顾清寒一边说一边把几碟菜摆上桌,“山下镇上刚出锅的,我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锅。掌柜的说他本来要收摊了,见我跑得急,又帮我热了一下。”
谢砚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碟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醋花生,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米饭。菜色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热乎,腾腾的热气裹着香气往上升,在这初夏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还行。”谢砚书拿起筷子。
“就‘还行’?”顾清寒在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跑了整个来回,你至少说一句‘不错’吧?”
“不错。”
“你语气能不能有点起伏?”
“不能。”
顾清寒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确实好吃。比食堂的好多了。”
谢砚书没说话,安静地吃着。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几碟菜和一盏烛火,暖黄色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像是替这个夜晚加了一层背景音。
吃到一半,顾清寒忽然放下了筷子。
“谢砚书。”
“嗯。”
“你之前说,你不属于这里。”顾清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想不想回去?”
谢砚书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放到碗里,没有立刻吃。
“想过。”他说。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回不去。”
“为什么?”
谢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回去的路,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如果有人能帮你决定呢?”顾清寒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回去——你会走吗?”
谢砚书放下筷子。他看着桌上那碟醋花生,里面的花生在酱色的汤汁里泡着,边缘微微发皱,像是一颗颗缩紧的沉默。
“我不想骗你。”他说,“如果那个机会来了,我可能会走。”
顾清寒没有说话。
“但我走的时候——”谢砚书抬起头看着他,“我会告诉你。”
顾清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烛火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那层金色的光浮在他的皮肤表面,却映不进他的眼底。
“那你告诉我,你要走到哪儿去?”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你看不到我。”
“那如果,”顾清寒说,“我能看到你呢?”
谢砚书看着他。
“如果你走的时候,我跟着你呢?”顾清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走多远,我就跟多远。你看不到我,我也要跟着你。你看得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你旁边了。”
“顾清寒。”
“你别说‘不行’。你每次说‘不行’的时候,其实你心里也不确定。”
谢砚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说话。
“你跟着我,”谢砚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不知道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那你告诉我。”
谢砚书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地方,没有灵气,没有修炼,没有剑,没有法术。所有人都只是普通人。每天吃饭、睡觉、工作,一辈子就这样过完。”
“听起来挺好的。”顾清寒说,“有饭吃,有觉睡,日子平静。比这里好。”
“你不适合那样的地方。”
“你还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适合?”
“因为你——”
“因为你怕我会被那种日子磨平了对不对?”顾清寒打断他,“你是怕我会变得跟那些普通人一样平庸,你会失望对不对?”
谢砚书没有回答。
“谢砚书。”顾清寒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把那些锋利的东西一层一层卷起来,“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会害怕平庸的人吗?”
“你是要成为至强者的人。”
“那是别人要我成为的。”顾清寒说,“不是我自己选的。”
谢砚书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很亮,很静。
“你自己选了什么呢?”
顾清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选了,”他说,“我想去你去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有你。”
谢砚书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下,然后停住了。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人推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顾清寒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夜色中一层薄薄的光,浮在嘴角,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那你退了吗?”
谢砚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顾清寒刚才倒的,已经半凉了。茶汤在舌尖上浸过去,带着一点涩意。
“还没。”他说,“但快了。”
顾清寒没有追问“快了”是多久。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桌上的菜还有大半,热腾腾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浮着,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暖雾。
“谢砚书。”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你要去的地方——”顾清寒嚼着花生,声音有些含混,“是不是很远?”
“很远。”
“比青云宗到后山还远?”
“远多了。”
“比青云宗到山下小镇还远?”
“也远多了。”
“那比青云宗到天的尽头还远吗?”
谢砚书想了想。
“差不多。”
顾清寒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户半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一片夜空,几颗星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疏疏落落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天的尽头……”他喃喃地说,“那确实很远。”
谢砚书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流动,他忽然觉得那个距离——比天尽头更远的距离——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逾越了。
“顾清寒。”
“嗯?”
“你那天在梦里听到的那句话——‘等他醒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知道。”
“你知道?”
“嗯。”顾清寒转过头来看他,“因为那个声音虽然像你,但语调不对。你说话不会那么平,你说话的时候,尾音会稍微往上扬一点点。那个人的声音完全是平的,像在读什么写好的东西。”
谢砚书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注意你很久了。”顾清寒说,“你的每一个习惯,我都记得。”
谢砚书垂下眼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你吃完了就把碗收一下。”他说。
“你呢?”
“我去烧水。”
“烧水干嘛?”
“你吃了那么多醋花生,不喝点热水,明天牙疼。”
顾清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砚书。”
“又怎么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关心我?”
“没有。”
“你又在骗人。”
“我没有。”
“你有。”顾清寒站起来,端着一摞空碗往厨房走,“你耳朵又红了。”
谢砚书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厨房门口,站在水盆边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有些烫。
他把手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顾清寒轻轻哼着调子的声音。那个调子很随意,没什么章法,像是在哼某个不完整的旋律。
谢砚书站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棱角镀上了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