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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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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比死更要安静的寂静。
片刻后,地上不止是枯荣跪着了,周围大臣们默不作声的,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枯荣垂着脑袋,低声道:“陛下……”
“诶——别说!”皇帝笑道。他在宫人们搬来的椅子上坐了,拍着大腿:“你可知道朕的脾气,你要是开口求朕,朕改了主意,哼哼……”
那么,死的可能就不是一千人了。
而是两千人。
枯荣的额头、后背,冷汗涔涔。他终究是弯了挺直的脊背,对着恶劣发笑的皇帝伏下了身。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把本就干燥的嘴皮咬出血来,身体微微哆嗦着。
“陛下……”
所有人都跪着,可没一个人敢说话。
皇帝说:“你不去挑咯?你不去,朕也不知道该杀哪一千人,那总不能……”
他瞥了跪在地上的枯荣一眼,眼睛里藏着几分凶狠:“把那五千人,一起给杀了吧?”
——“啪嗒”。
一滴冷汗,悬坠在枯荣那青铜兽面的鼻尖下,然后,落到了地上。
大臣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但谁也不敢说话。
这时候,行馆外面踏出急促的脚步声。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甲衣的男人,大步冲了进来。
他停在枯荣身旁,朝皇帝跪下行礼:“臣吕公眉,见过陛下!”
“吕卿啊,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呢?”皇帝笑吟吟地问,“该不会是想来为你的族人求情吧!”
埋着脑袋的枯荣像被这句话刺儿了一下。他侧过头,沉默地望着身旁的男人。
“不是。”吕公眉铿锵有力地答道,“臣恳求陛下,让臣去挑选那一千人。”
枯荣呆住了。
皇帝望着他们,微微眯了眯眼睛。
“好!”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说,“既然吕卿主动揽下这门差事,那你就去吧。明早之前,把人全部带到龙秋山!”
他一把搂过身旁的妃子,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香气,淫邪地笑道:“美人儿,我们走。”
皇帝走了,一众宫人跟随着离去,大臣们也稀稀拉拉的散了。最后,只剩下枯荣跟吕公眉,还保持着跪的姿势,留在原地。
“为什么……”枯荣低声说,“他们是我的族民,他们也是你的族民!”
吕公眉抬起头,目视前方。
他那粗犷的脸上横陈着一道旧时的伤疤,让他看着有些面目狰狞。于是当他冷着脸时,看上去便更不好亲近。
“为了活着的人,”他说,“终究有一天,能够跟随着你,回到那片遥远的故土。”
枯荣又一次低下头去。他猛的一拳锤在地上,低吼道:“那一天——!那一天,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吕公眉轻轻地叹了声气。他站起身,转头走开了。
……
桃昭吃了御医开的止痛药,睡了大半天。他睡得很好,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到了爹娘,梦到了“大姐姐”,梦到了枯荣那张可怕的面具,还梦到了胡礼青。
等他醒来的时候,一张胖胖的脸怼了上来。
唔,怎么看着有些像胡礼青那张脸?
桃昭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嘿,还真是胡礼青。
胡礼青凑到他面前来:“昭儿,你可算是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呀?”桃昭掀开被子,想起身,却让后腰疼得一龇牙。
胡礼青连忙按住他:“你慢点,仔细着身子,别动得太厉害。”
桃昭便在床上坐着,挠挠嘴角:“我……”
哦!想起来了……先前他跟皇帝和太后行礼的时候,让后腰疼得晕过去了。
真是失礼啊。桃昭心想,不知道皇帝跟太后,会不会生气呢?
“我在外面听说你出事了,就去求我爹,让他带我进宫看看你。”胡礼青说,“还以为要找人通禀才能见着你,没想到,你这儿根本没人守着。”
桃昭问他:“我昨天晕过去了,后来怎么样了呢?陛下跟太后有没有生气?”
胡礼青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个事儿……”他支支吾吾,“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什么啊?”桃昭好奇地歪着脑袋,“说呗。”
胡礼青咽了咽嗓子,这才慢慢道:“昨天……你昏过去后,御医来给你看过身子,说你被伤得很重……”
“然后,陛下跟太后,就都知道你让枯荣大人伤着的事情……陛下很生气,然后,然后说要杀一千名却罗部的人,给个交代……”
桃昭呆住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这段话的信息。
“杀,杀一千个人?”他觉得匪夷所思,“开玩笑的吧?”
可胡礼青胖胖的脸上很是严肃,像在告诉他,这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桃昭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为什么要杀却罗部的人?”
“因为枯荣大人是却罗部的人。”胡礼青道,“当年,却罗部上一代的王死于谋逆后,却罗部让其他部族出卖给陛下,共有八千族民,被押着进了天都。”
静了许久,桃昭猛地起身。
他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的,着急去找鞋穿。
“他们开始了么?”他问,“没有的话,快,带我去见陛下。”
……
胡礼青本来不想带桃昭去,但架不住桃昭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的马车就停在行馆外面路上。胡礼青搀扶着桃昭,两人上了马车。
龙秋山在皇宫往东去十里的郊外。山上山下种着许多长青树,那里修着一座行宫,并且设有围猎场,算是皇帝经常去的一处地方。
在山后边,却是一片巨大的乱葬岗。往里去有一处深坑,正对着皇帝的围猎场。
那一千名让吕公眉点出来的却罗部人,正叫他带手下士兵押着,一步一步的走进围猎场。
接下来,他们将要在这里被处死,然后,尸体丢进乱葬岗的深坑中。
胡礼青带着桃昭赶到时,所有人都到了。皇帝坐在高高的台子上,下面站着大臣们和吕公眉还有他手下的士兵们,枯荣也在旁边,依然戴着面具,垂头站着。
桃昭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们。哪知马车没有停下来,反而往山上走了一些,在跟皇帝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不过去?”桃昭奇怪地问。
“昭儿,你不能去求陛下放过他们。”胡礼青叹了声气说,“你身子也不好,不适合走动站立,就在这里看着吧。”
桃昭一愣。他不解道:“为什么不能去?那可是活生生的一千条人命,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胡礼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去求陛下放过那一千人,陛下不但不会放过他们,还可能会再拉出一千个人,一起杀了……”
桃昭微微呆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望着胡礼青,艰涩地开口道:“为什么会这样?”
胡礼青避开他的目光:“……可能因为,他们是瀚海的蛮族,而不是‘人’啊。”
为什么会这样。
桃昭还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爹曾经跟他讲的,那个高高在上,英明神武的天子,是这样的呢?
“陛下向来痛恨蛮族,从不把他们当人看。”胡礼青说,“你知道,现在的却罗部还剩多少人么?”
桃昭抬眼看着他:“……多少?”
胡礼青:“五千。”
进天都的却罗部人,有八千。
到现在,只剩下五千。
这少掉的三千人……
胡礼青:“是的。都是在这些年里,或是叫陛下寻乐虐杀,或是找借口理由处死,没了的。”
桃昭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胡礼青说:“你要是不忍心看,我们就回去。”
“不。”桃昭很坚定地说,“我要留下。”
他要留下来,一定要亲眼看着,皇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胡礼青呐呐道:“那等会儿,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要一个激动,就冲出去了。”
桃昭缓缓地点头。
……
人实在太多了。
于是,皇帝便叫吕公眉将人分成一批一批的,押到他面前台下的空地。他搂着妃子饮酒作乐,弓手分别站在空地两侧,每当上来一批人,他们便拉弓放箭,将人射杀。
等到这一批人全部死掉后,士兵们走上前来,将尸体搬走,运到后面的乱葬岗深坑里。
桃昭远远地看着,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那些瀚海的“蛮民”,有男人女人,有老人小孩,无一不是面色蜡黄、神态麻木。可是很奇怪的,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恐惧。
甚至,桃昭在他们身上,隐隐看出了某种“无畏赴死”的决心。
却罗部。他想。娘曾经说过,他们是瀚海的主人,是万族归顺的领袖。
哪怕沦为阶下囚,先祖那份自雪山上走下、开疆拓土的勇武精神,依然铭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
又一批人被押上前来,不知怎么的,人群中出现了些混乱。
桃昭跟胡礼青下了马车,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听。
有一个病重的男人躺在床板上让人抬着,旁边近处跪着面目仓皇的女人,大抵是他的妻子。他们没有被分到同一批,女人死活不肯放开地上那男人的手,哀戚地求道:“让我跟他一起……求你们……”
两名士兵试图将她拖开,竟然没拖动,蛮族的女人竟有那么些力气。
很快的,皇帝也注意到了这方动静。他远远地扔过来酒杯,问:“怎么回事啊?”
士兵们松开手,低头站到一旁。那女人跪在地上,扑到台子下面,磕头道:“陛下,陛下,求您让我跟我丈夫一起死……”
枯荣跟吕公眉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露出些许紧张。
皇帝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朝女人摆手:“来来来,过来些。你刚才,求朕什么?”
女人跪在地上,往前膝行数步:“……求陛下……让我与丈夫死在一起……”
皇帝摸着下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多么微不足道的愿望啊。”他说,“但是,也得付出代价,不是么?”
女人愣愣地望着他。
皇帝站起身,摆手叫宫人将大臣们赶出去。台子上只留下他那些宫妃,台下还剩着枯荣跟吕公眉。
“你上来。”皇帝朝女人笑眯眯地道,“来,朕告诉你,该怎么做。”
枯荣忽然深吸一口气,偏过头,默然地握紧了拳头。
女人走上了台子,胆怯地又在皇帝脚边跪了下来。皇帝仰靠在椅子上,指向自己身下:“好姑娘,来把朕舔硬。今天别说是让你跟你丈夫死在一块,让朕放了你们都行。”
女人愣了愣,片刻后,脸上露出些许屈辱的神色。
她浑身都在哆嗦着,可她又让皇帝的承诺吸引着,就像是见着一颗裹了毒的蜜糖,哪怕知道吃下去会死,依然被诱惑着,没有办法移开目光。
“是……是真的吗……”女人颤声问。
“当然!”皇帝反倒露出些吃惊神色,“朕可是天子。天子说话,一言九鼎,这有什么不信的?”
女人跪在地上,发着抖,迟迟没有动静。
枯荣听着台子上的对话,脚下步子微微一动,吕公眉便低声喝道:“枯荣!”
枯荣将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动了。
远处,桃昭看着下面情景,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喃喃道:“怎么能这样……”
胡礼青没答话,只叹了声气。
皇帝见女人迟迟不动,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又道:“要不这样——?只要你能做到,剩下所有人,朕全部都放了,怎么样啊?”
女人猛地抬头,睁大眼:“真、真的?”
“当然啊!”皇帝大声笑道。
这一回,他没有等太久。女人匍匐在地上,爬向他,不怎么熟练地去解他的裤子。
枯荣终于忍无可忍。他跪了下来,恳求地道:“陛下……”
“叫得朕真是心烦啊。”皇帝懒懒地说。
黏腻的水声在耳边响起,明明过去听过很多次,可枯荣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恶心。
过了许久,女人抬起头来,惊愕道:“为什么……”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皇帝乍然冰冷、阴沉的面孔。
“为什么硬不了,”皇帝冷笑起来,“是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拉扯得痛叫出声,然后,狠狠的一巴掌,把她扇得几乎昏迷过去。
——为什么?
因为——
“朕本来就不能人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