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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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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天都,皇宫,顺宁殿。
大殿内拉着厚厚的帘布,遮挡住从外边打进来的日光。巨大的床榻上睡着七八个人,美人们玉体横陈,围绕着睡在正中央的皇帝。
浩德帝,燕守光。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阆青连滚带爬地闯进殿内来,跪在床榻前,磕头:“陛下,陛下快起了。昨日说过要跟太后一起去迎见瀚海十八庄庄主的独子,太后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皇帝晃晃悠悠地睁开眼,正好听见阆青在说什么。他猛地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嘴里骂了一声,推开胳膊上的女人,叫一群人扶着起身了。
……
一路上走走停停,第七日早晨,桃昭便跟着枯荣进入了天都。
这地方比淼州城温暖了许多,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十分繁华热闹。乍一眼看见,桃昭觉得很是新鲜,坐在马上四处张望。
枯荣也没管他,只目视前方,专注地驱马走向皇宫。
越往前走,人聚得越来越多。因得皇帝跟太后都到宫外相迎,文武百官,皇城禁卫军队,也跟着候在宫外,顺便引来了不明就里的百姓们围观。
桃昭从未见这么多人,还都在盯着他们看。越往前去,他越感到紧张。
“不用担心。”枯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当他们都不存在就好了。”
桃昭抬头,正好看见面具下面他那张干皱泛着死皮的嘴唇。
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青楼遇见的“大姐姐”。
不知怎么的,他当真安心了许多,转头又四处张望起来。
临近皇宫时,人群堆里忽然想起一个高亢的声音:“桃昭——”
桃昭愣了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天都,竟然还有认识他的人?
很快,一个小胖子挤了出来,冲到枯荣马下,摇摇晃晃地跟着马蹄子跑。
“桃昭,桃昭,你还记不记得我——”他一边跑,一边朝马上的桃昭挥手,“我是胡礼青,你还记不记得我——”
胡礼青……
桃昭的脑子里,隐隐浮现了这么一个人。
对,是他小时候认识的,被派到淼州城戍边的广平侯的儿子,胡礼青。
那会儿,他还经常跟胡礼青一起玩呢。
“是你!”桃昭认出来了,高兴地喊道,“我记起来啦,但是你怎么变得这么胖了?”
小胖子遥遥地回答:“别提了,岁月是把杀猪刀……你现在要去宫里吗?”
桃昭说:“对,我要进宫去。”
胡礼青大声道:“那好,我之后再来找你——”
枯荣看着他俩一上一下的对话,不动声色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将胡礼青远远的甩开了。
桃昭没想到,一进天都,竟然还能遇见小时候的熟人。他有些高兴,先前那些许紧张,更是被冲淡得无影无踪。
到了气派威严的皇宫城门外,远远的,桃昭便看见很多人站在两侧,留出中间一条宽敞的空道。道路的尽头摆放着两把椅子,一边坐着身穿明黄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那应该就是皇帝,另一边,坐着一位鬓角花白,打扮雍容端庄的妇人。
桃昭想了想,这是太后么?
枯荣将马停了下来,自己先下去,然后将桃昭从马上抱了下来。
“一会儿,要跟皇帝和太后行礼。”他低声说。
枯荣走在前面,桃昭扶着后腰,慢慢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两侧的人群,一直往前走。
大臣们信手站在道路两侧,有的三三两两凑到一起,眼睛盯着桃昭看,嘴里窃窃地讨论着什么。
桃昭听力好,几乎没怎么费工夫的,便听见了那些议论声。
“这就是瀚海十八庄庄主那儿子?”
“长得倒是挺好……”
“怎么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大好?”
“被吓到了吧。”
“哼,边关蛮地来的野小子,等会儿见着陛下,怕是胆子都要吓破……”
大部分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好像很期待等会儿看桃昭出丑似的。
桃昭心想,天都的人都是这样的么?跟他们那地儿的人好不一样啊。
没有相亲相敬的淳朴,更没有肝胆相照的侠义。
看来,他还得好好研究研究这里的风气。
快要走到尽头时,皇帝猛地站起身来,大喊一声:“枯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黄驹呢?”
他两只眼睛底下都是乌黑一片,两颊向内凹陷,看着像是长期纵欲过度造成的。
枯荣立马单膝跪下:“陛下,黄大人在淼州城的青楼里杀了一名老鸨。后来让青楼当家报复,臣无能,要留意照看少庄主,这才没有护住黄大人……”
桃昭低头看他,有些目瞪口呆。这么颠倒黑白,不怕皇帝查出真相么?
枯荣当然是不怕的。他在淼州城青楼杀老鸨时,用的其实是黄驹的刀。他落难的消息也是故意放出去的,就是要引黄驹去青楼找他。
枯荣话说完,皇帝身边站得近的一个妃子,瞪着他跟桃昭,眼神有些不善。
太后手里捻着一串佛祖,袖边露出一点指头。她微垂着眼皮,冷笑:“阉人进青楼,还丢了性命……当真也是奇事一件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也变得不大好。他坐回椅子上,一挥手:“罢了——”
旋即,目光落到枯荣身旁的桃昭身上,扯开嘴皮子,露出一个称得上“和蔼”的笑。
“你就是桃昭吧?”他眼睛咪咪的,散着浑浊的光,“过来,昭儿,走近一些。”
听见皇帝点自己的名字,桃昭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是该向皇帝和太后行礼了。
他便捂着腰,往前走了几步。
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神期待又带着某种微妙的恶意,好像很盼着他接下来的出丑。
这样,他们就能有合理的理由,同时一致发出“善意的”嘲笑声。因为每个人都会笑,皇帝也会,所以,就不能算是一场大庭广众下的“羞辱”。
桃昭站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他先朝着皇帝行礼,是很标准的礼数。跟太后行礼时,方式有一些不大一样,但他忍着腰间的疼痛,很完美地做完了。
周围变得更加安静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这个边关蛮地来的“野小子”,竟然能做出这样标准的皇家礼数。
还是皇帝先拍着巴掌大笑起来:“好,好孩子,起身吧,看来娑陀把你教得很好嘛!”
大臣们才跟着笑开,连声跟着皇帝发出赞叹,气氛又一次热络了起来。
太后还是那么个刻薄的样子,哼了一声:“也就那样吧。”
桃昭谢过皇帝和太后。正要起身时,脸色忽地一白。
……疼。
腰好疼。
桃昭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疼得甚至都要跪不住,试着起身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地站起来。
反而把自己折腾得没力气,险险一头栽在地上。
太后敏锐地看出来了些不对劲。她开口问:“怎么了?还不起来?”
桃昭抬头看她一眼,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很轻微地发着颤。
太后有些被吓着了,猛地站起身:“来人,快来人,叫御医,看看那孩子怎么了——”
皇帝皱着眉,起先有些想不通。他忽然看了一眼枯荣,福至心灵般的,猛地想到了什么。
“枯荣——”他有些惊喜地叫道,“你真把他的武功给废了啊?”
太后愕然回头:“什么武功给废了……”
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差点就要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他连忙敛住笑,跟着喊道:“御医死哪去了,还没来么?!”
桃昭再也没了跪住的力气。他低下身,慢慢伏到了地面上。
一片混乱中,远远的,枯荣看了桃昭的背影一眼。
……
桃昭被送到离得最近的一处行馆,来了两个御医,皇帝,太后,跟其他人,全都等在外面。
枯荣跟在最后面,刚走了进来,便叫太后怒喝一声。
“跪下!”太后指着他说,“给哀家说清楚,废掉武功是怎么一回事?!”
枯荣心下一沉,连忙跪了下来。心道该来的,怎么都会来。
谁知皇帝倒先开口了:“哎呀,母后消消气,消消气,是朕忘记给您说啦,朕叫枯荣跟黄驹去的时候,就把昭儿的武功废了,再带进宫里来……”
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她盯着皇帝:“你……”
皇帝耸耸肩:“朕只叫枯荣废他武功。就是不知道,枯荣到底下了多重的手,把人整成这副模样……”
他抬起脚,拿脚尖踢了踢枯荣。
枯荣低着头,没有答话。
气氛有些僵硬,一众人大气不敢出的,等着御医出来传达结果。
过了许久,两名御医终于出来了。刚一出来,便伏跪在皇帝跟太后脚下。
“陛下,太后。”其中一名御医开了口,“小公子……”
他讲出了和祖伊玛同样的断言:“他……伤得非常严重。”
太后闭了闭眼:“……说清楚。”
御医磕了个头:“小公子的脊骨,受到了十分严重的外力摧折。这便让他腰部折损严重,必须得好好的修养。而且,日后都不能过于剧烈的行动,甚至有瘫痪的风险……”
太后气得身体都在哆嗦。她望向枯荣,指着他的手指颤抖着:“……是你做的?”
枯荣没有抬头,也没有做任何的回答。
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太后捂住胸口,身体摇摇晃晃着,险些一头栽倒过去。皇帝连忙上前要扶太后,但他那叫酒色掏空的身子显然力有不足,还是太监们围上前来,将两人都扶住了。
皇帝大喊道:“快送太后回宫休息。御医,御医赶紧跟上!”
一群人又手忙脚乱的,将太后搀扶着,送回慈安殿。
枯荣还跪在地上,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小山。皇帝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背上,竟然没把他踹动。
“枯荣——!”皇帝喘着气大喊,“朕叫你废他武功,没叫你把他人废了!”
他背着手,在枯荣面前走来走去,神经质地叨叨着:“这下完蛋了。怎么跟太后交代,怎么跟娑陀交代……”
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还不如死了好呢。”
枯荣心里头一沉。
这时候,皇帝又看着他,说:“你犯的事儿,你自己来承担……你还回来晚了,真是叫朕火大……”
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的明显了。
他太了解燕守光了。只要这狗皇帝一发作,那必然会发生坏事,和更坏的事。
只听皇帝接着道:“去,在却罗部那五千人里,挑一千人出来。明早带上龙秋山,全部处死。”
他手指枯荣,大笑着说:“枯荣!你亲自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