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夜幕》续楹

3、改编 霍持筠

　　霍持筠很失落，因为白暮竟然真的只是在他的家里看书。
　　白暮看得很投入，不掺半点杂念，还把他那上课才会戴上的黑框眼镜戴上了，眼神在书和笔记本里翻飞，目光丝毫没有分给别人。
　　如果是别人会怎么样？他们要是有殊荣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要是以品酒为借口，酒一定是小口小口抿，喝酒的时候不看酒杯，眼神对着自己是不是羞怯地一瞄。如果也是以看书为理由，那么书声一定没有“叹息”声大。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霍持筠的幻想，他从不会允许别人那么做。
　　他看着白暮，只觉得有些委屈。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委屈在哪里，毕竟该做的也都做了。
　　他看着白暮，不知不觉，眼神从后脑落到了腰肢上。他忽然知道自己少的是什么，他要的是拥抱腰的温度。
　　他竟然会想要这些。
　　白暮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装作若无其事。
　　“你什么时候来的？吓了我一跳。”白暮道，又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
　　“你累吗？”想了一会儿，霍持筠还是决定不要那么直接，于是道：“要不就在这里歇下？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床，条件不错。
　　“好滴，谢谢。”白暮随意俏皮地说，手还是在写，眼皮也没抬。
　　霍持筠略带遗憾与失落地离开。今夜，他注定无眠。
　　霍持筠自己会做早饭，天刚亮就起来做早饭。他虽然没睡着，但精神还算不错。
　　从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日子不是一般艰难。想家了，只能自己动手做家乡菜。现在倒成了他的一个优势。
　　他猜测，白暮自小到大一定没吃过alpha做的菜。
　　白暮睡意朦胧地起来，大概没弄清偌大房内的构造，没有注意到厨房里忙活的人。他洗漱完之后拿起包便准备离开，闻到了一阵香气。
　　白暮看了眼桌上的菜，笑了笑。霍持筠不知道这笑意味着什么，不过后来他知道了。
　　但白暮很配合地跟他一起吃了早饭。
　　吃完之后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我第一次见人把早饭当午饭做的。”
　　霍持筠一时之间有些窘。不过白暮看出来，安慰道：“味道很好，霍市长居然会下厨，我深感惊讶。”
　　“霍市长的厨艺这么好，我特别惊讶。”
　　白暮起身，略带抱歉道：“但我还是要走，抱歉了。有时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又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霍持筠要送他，他笑着拒绝了。理由是课是九点五十才开始，他有充足的时间，刚巧也想散散步。
　　霍持筠没有追上去说要陪他一起过去，那样太刻意和冒失了。他现在更觉得自己像古代的王妃，洗干净等白暮来光顾。
　　白暮一回宿舍便看到最好事的舍友走过来，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角落，道：“白天鹅一号今天又来找你了。”
　　白天鹅一号就是白暮的男朋友。
　　白暮听到这话意味不明地一笑。
　　“你不担心他吗？”舍友见他不慌不忙，倒比他还慌乱，“你知道不知道他站留下等你一晚上呀，昨晚还下雨了呢。”
　　“他喜欢站着就让他站着吧。”白暮话语没有温度，声音却是温柔的。
　　“卧槽！”舍友直接发出惊叹，“美男受苦你也无动于衷呀，你太不是人了！”
　　“你也不看看白暮有多少追求者。”另一个室友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白暮道：“我说过了，大学谈恋爱太烦了。你们也尽量少谈，昨晚站了一夜那个就是个例子。看着文质彬彬，一晚上不睡觉都能忍，是我我可忍不了。能忍这个，那个也能忍。这种人才最可怕，万一发起疯来，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刚才还在为“白天鹅”打抱不平的室友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咋整，这白天鹅一号……”
　　“分手呀，还能怎么办。”白暮忽然在舍友脑袋瓜上弹了一下，疼得她惊呼，高喊“白暮你又害朕”。
　　“叫你天天八卦，这是你的下场！”白暮学着她的语气道，“给朕退下。”
　　白暮要出演话剧了，不过这消息是从别处传到霍持筠耳中的。
　　檀城大学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校，话剧更是知名度极高。这是个很好的消息，霍持筠可以为了“艺术”暂时抽出时间来。
　　不过，白暮不是主角。他演的是omega二号，是配角。据说他以一票之差输给了他的妹妹赵穗薪。
　　这很奇怪，话剧原剧中，omega一号是男性，二号是女性。
　　霍持筠蹙了蹙眉。他记得二号既没深度又招恨，很多人都不肯演，为什么白暮自己愿意顶上去。
　　不过在这场演出之前，霍持筠又实在没有时间去约见白暮，所以只能等到剧院了。
　　他地位崇高，当然坐在视角最好的位置。灯光聚焦，他甚至听到老师在和几个学生摄影师“窃窃私语”。内容是：看到中间那个了吗？对！是他，他就是霍市长，一会儿一定要多拍他，拍几张能用的！
　　喔！霍市长好年轻好帅啊！
　　真的假的呀！
　　……
　　霍持筠习惯了，所以好像根本没有发现这一切。
　　第一幕开场了。伴随着优美的音乐，帘子缓缓拉开，在窗口站着一个在剪玫瑰花枝的女孩，女孩穿着一件中世纪的裙子，坐在凳子上，表情悲怆，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夜莺，用无声的哀伤来为自己唱一支挽歌。
　　她太美了，第一幕就引得不小的轰动。霍持筠见过她，这就是那天他路过赵家时那个只敢远远看着他脸红的女孩。
　　她开始了一大段独白：“风，哦，风啊！你不要再吹了，你会吹乱我的花园的！它们才刚刚抽出嫩芽，连含苞待放也没有呢！你就行行好，给它们一线生机吧！”
　　“听，电闪雷鸣！看，乌云密布！大雨即将倾盆！不，不要啊，不要去摧残我的花园。给它留一线生机吧！它们还是嫩芽儿，它们还想要生长！它们不想被这一场大雨毁去啊！”
　　“奥黛丽，不要叫了。”非凡冷静且清润的声音响起，像是春日冰雪消融后的小溪一样。
　　“思润，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按理说这里思润也就是原来的奥黛丽应该嘲笑挖苦一番已经沦为困鸟的omega一号，但白暮没有。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让人都要以为他忘词了。
　　白暮冷静地观察着她，随后道：“明天你将离开，这是你一生中最绚烂的时刻。”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奥黛丽小姐悲哀地流下了泪水，“你觉得我可笑，是吗？”
　　“你很可笑。你现在，像是一朵还没有一现就已经枯萎的昙花，像一场还没绽放就熄灭的烟火，像一树还没成长就被摧毁的巨树。可笑呀，可悲啊，哪一个形容你更好？”
　　深谙这个故事的人都一惊。
　　这不是那极其挖苦的台词。
　　霍持筠想起来白暮那天在书房里笔记本上写的是什么了，原来是这些台词。
　　奥黛丽一惊，准确说，这惊诧来自于扮演者赵穗薪。
　　故事完全换了个方向。
　　可奥黛丽显然没有准备好，所以只能接着推演下去，“你尽管说你那尖酸刻薄的话语去吧，我只愿天地间从未有你这个人出现。我的心会像这座花园一样枯萎，我的爱会被大雨永远埋葬。我知道，我终究会被埋入一座可悲的墓碑，墓碑上也不过写着‘奥斯汀夫人’五个毫无意义的字。”
　　“那么，如果我说，我将归还你自由呢？”白暮道，声音很淡然。他表演的不是被话剧规定好的思润，而是他自己。
　　“什么归还？”奥黛丽道：“归还什么？你不过是那样，将你自己一切强加于我罢了。即便是归还了，那也不过是溅入泥中的玫瑰，回不到高傲的枝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或多或少有些修改，奥黛丽的味道在悄然改变。
　　“溅入泥里的玫瑰已是死了的，你并未死亡，何谈这些？再言，为何要做那甘愿等良人采颉的玫瑰，而不当一只即将被关进笼子却又自己奋力飞出的鸟？”
　　“你……你又何谈这些空话？”赵穗薪道。
　　“我只知道，这是不是空话，全在你自己，我将离开，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岁月会慢慢流逝，时间交付给你。”
　　原剧中，这里二号耀武扬威地离开之后，一号趁着空隙偷溜了出去。
　　溜出去以后，奥黛丽按照原剧本念了一大段台词。霍持筠被困意席卷，但还是耐着性子看着。
　　直到白暮再度登场，他的眼睛又被点亮了。
　　按理说这里白暮所扮演的二号应该得意洋洋地念一大段关于“马上就要顶替奥黛丽成为公爵夫人”的独白。但，白暮没有。
　　他竟然拿着一张婚书。
　　那张婚书在原设定里被记恨他的女仆偷偷撕碎了，导致他无法和公爵完成婚姻，进而为奥黛丽赶到教堂、和公爵在一起创造可能。
　　“奥黛丽，你还是那么幼稚。在这世上，你为何非要做一朵娇花呢？你等待着什么？你等待着他的浇灌，你永远都在等待着被他拯救。”
　　“奥黛丽，我瞒着你去墓地见过你的母亲了。我虽然记恨她，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和公爵结婚……”白暮低下头，悲哀溢于言表，“我虽然没有继承她的血脉，但我或许，会继承她的人生。”
　　随后，他竟然亲手撕毁了婚书。
　　“成全，是一种美德。可怜的奥黛丽，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是主动离开的。”
　　后面一段没有主演的戏份，白暮便暂且在后场等待。赵穗薪的眼神有一丝怨毒的温和，笑着说，“哥哥，你的台词写得真妙。”
　　“即兴创作而已。阿穗，你也可以的。”白暮也回以一笑。
　　赵穗薪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哥哥，你在恨我吗？我知道你讨厌我。霍哥哥那次来偏门，我看到了，他冷，我就多给了他一件衣服而已。”
　　白暮道：“嗯。”
　　这个“嗯”彻底激怒了赵穗薪，但赵穗薪是有头有脸的名媛，自然不会当众人的面生气。
　　“阿穗，”白暮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和她说，“霍持简昨天又来了，好烦。他上次也是这样，非要跳楼，还说要把我名字刻在他身上，让人知道他死了是我害的。真的好烦。”
　　“阿穗，不要捏那么紧，衣服都要被你捏坏了。”白暮语气自然轻松，颇有哥哥的关怀，“阿穗，你演了一号人物，为什么就一定要把自己当一号人物呢？等着别人来采颉，不如自己抬举自己好，对不对？”
　　白暮走到洗手间，正巧看到一个人。他礼貌地喊了声“霍市长”。
　　“今天的演出很精彩，还有最后一场戏，准备怎么退场？”
　　白暮是上了妆的，没他平日里那么清新。霍持筠很想卸掉他脸上的那些粉脂，然后亲一亲他的脸。
　　白暮只是道：“不能剧透哦，霍市长。”
　　他话罢便走了，又把霍持筠一个人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