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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怜心 慢慢去治, ...

  •   薛岁岁从长长的楼梯下面跑下来,发现面前的人又变成了蒋江。

      门外炽烈的阳光将他的面孔晒得模糊不清,他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栏上,笑着:“薛岁岁,你怎么还没给哥交保护费呢?”

      薛岁岁眼睁睁地看着蒋江走过来,将她的肩膀一扳,她鼓足勇气撞开他,又一次跑了,她一口气跑了好远好远,一步也不敢停下,终于跑回了学校。

      老师正在上课,她喊了一声“报告”,压肩缩脖地从后门溜进去,所有人都在望着她。

      “薛岁岁,”老师说,“你怎么上课迟到了?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薛岁岁想说她没有迟到,她一直在跑,她只是在路上被蒋江拦住了。可是她说不出口,只好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老师的手点着黑板:“薛岁岁,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回答不出来,老师就变了脸孔,冷笑一声,发下了月考的卷子,成绩单被投屏在黑板上,老师指着大大的数字问她:“怎么考得这么差?”

      “怎么考得这么差?”

      “你不是学霸吗?”

      “你是假冒的吧?”

      薛岁岁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没有一个人给她传答案,没有一个人帮她说一句话。她急的要哭,于是承认了,说:“我是假冒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忽然蒋江又从教室门外走进来,冷笑说:“那你还不过来?”

      老师站在讲台上,也说道:“那你离开吧,离开吧。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不该在这里上学,你没有考上这个学校。回你们那个世界去。”

      薛岁岁尖叫起来:“不要!不要!他要打劫我!他要欺负我!妈妈!妈妈!”

      妈妈也从门外面走进来,她的脸看起来非常熟悉,不再是薛女士保养得当的脸,带着疲惫,带着悲哀。她说:“薛岁岁,你做了什么呀?”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呀?”

      蒋江一只手已经扯住了她,薛岁岁糊里糊涂地站在那里,恍惚之间,她感觉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妈转身离开,老师也转身离开。

      只有同学们还坐在那里念书,念的专注,念得认真,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她,仿佛世界上完全没有她这么一个人。

      蒋江说:“你现在被两个世界都抛弃了,你呆在世界的夹缝里,你再不回去,你妈妈就真的死了。”

      薛岁岁于是任由他把自己拖走,指甲在地上抠出一路血和泥巴,她想着自己没有腿了,那就用手走路吧。总之能见到妈妈。

      但她被拖回了那天下午的那个楼下,妈妈已经躺在了地上,一地淋漓刺眼的白和红。薛岁岁仰头问道:“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看到这个?”

      她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呆了片刻,大脑终于徐徐苏醒,反应过来自己是从一场噩梦里醒来了。

      四面八方熟悉又陌生,天花板和墙壁都沉沉地围拢过来,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薛岁岁满头冷汗地睁着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盯了不知道多久,忽然一下子坐起来,满头碎发四仰八叉地扎在肩膀上。

      房间里是一片冷飕飕的黑暗,薛女士还没有醒,薛岁岁自己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阳台边,隔着玻璃向窗外望去。

      这会儿是凌晨四点,窗外也是一片黑寂,没有车,也没有人声,路边的店铺一家家都放下了卷帘门,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宽宽的街道,整片公路像一个阔大的荒漠。

      黎明前冷冽的空气包围着她,薛岁岁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却由衷地高兴,她感到冷了,寒冷代表的现实世界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很快就赶跑了刚刚那个梦。

      她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睡意全无,打算等着看城市的日出,站着站着,却打了个喷嚏,薛优之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

      薛岁岁打了个哆嗦,终于完全清醒了。薛优之怀疑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她不想争辩,于是又躺回到床上,把被子盖好。可是她始终不敢闭上眼睛,于是就望着面前一片黑漆漆的虚空,默默地躺着发呆。时间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水一样慢慢流过去。

      一片寂静里,薛优之忽然问:“你害怕?”

      “我做噩梦了。”

      薛优之就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口气非常生硬地说:“我还在这里,你怕什么呢,房间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薛岁岁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把眼睛闭上了。

      她没有再睡着。但薛优之也没有再说什么。

      薛女士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薛岁岁不用她叫,就自己走了过来,在厨房里晃悠,心里很奇怪,问道:“你不困么?今天怎么这么早起?”

      薛岁岁木木地摇头。薛女士伸过手来,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摸了一把,叹道:“你这一阵子是怎么了,虽说脾气是没了,人却呆呆的,好像被勾了魂一样。”

      薛岁岁听着听着,忽然心里一动,玩笑似地问道:“如果我是被谁夺舍了呢?”

      薛女士非常疑惑地问:“什么叫夺舍?”

      薛岁岁:“……”

      过了一两天,薛岁岁又满头冷汗地从床上坐起的时候,薛女士正搬了个凳子,静静地坐在她床边。漆黑的房间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一样的轮廓,薛岁岁唬得浑身一抖,心脏急速地在胸腔里跳动,差点从床上翻下来;这时人影疾步上来,将她搂住,薛岁岁在她怀里细细地打战,过了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是薛女士。

      薛女士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隔了两天,又请白老师到家里来了一趟。

      白老师查看了她房间的监控录像,说她有睡眠障碍,留了一个开药的单子,又提议她进行两三个疗程的催眠治疗,看看潜意识里是怎么回事。

      薛岁岁哪敢真让她催眠,一口回绝,只说自己在宿舍里被吵多了有点神经衰弱。白老师倒也没说什么,安慰薛女士道:“不要怕,这个也正常的,很多adhd会共患睡眠障碍,你把它当成个并发症,一块治就行了。”

      薛女士大为惊讶:“怎么这个病还这么复杂的?那有没有其他的并发症?”

      白老师略略想了想:“那可多了。睡眠障碍,双相,焦虑,抑郁,阅读障碍,还有研究说鼻炎和夜间遗尿也有点关系。归根到底这是神经上的问题,大脑是个超级精密的系统,一环扣着一环的,很容易这儿坏了那儿也碰了。”

      薛女士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来,握住白老师的手,她很用力地说:“白老师,你给我把我女儿治好,多少钱我都给你出。”

      白老师笑着叹道:“不用你说,我要是能把这个根治了,大概能在顶刊发几篇论文,还用在这里开个诊所吗?”

      薛女士慢慢把手伸回来,垂下眼睛,她略方的下颌紧紧地咬住了,下巴紧绷出一条一条核桃皮一样的纹路。

      白老师安慰道:“不幸里有万幸,你看孩子虽然有问题,也不大,你看她能正常交流,能考试,能说话。等长大懂事一些,慢慢装也能装得像个正常人。那万一你生了一个自闭症的,交流都没法交流,尤其要是个吃的壮壮的男孩子,得了自闭症的,发起疯来父母拉都拉不住,可怎么好呢?”

      薛女士说:“那样当然不至于。我就是怕孩子长大了吃苦。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我以前给她调养,也没调养出什么来,长大了以后并发症多的,天天生病,怎么办呀?”

      “您真要严格说,她现在也在生病,睡不好学不好都是因为大脑生病。生了病吃苦是难免的,但是吃苦也看环境对不对。你看同样体质弱的孩子,在新中国就长得大,在以前就长不大。同样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在城里从小疗治,长大就比村里的傻子要好点,你说是不是。事在人为嘛。这个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要着急。我们不能说一下子把她的病治好,我们只能说慢慢去治,去缓解,去适应,尽量减少她长大了吃苦。”

      薛女士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一天天过去,很快,薛岁岁就迎来了夏令营的摸底考试。

      自穿越过来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她长到这么大学习最努力的时间,一方面,她没有了各种后顾之忧,每天能见到薛女士;另一方面,时时刻刻有身体的原主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观察你,这让薛岁岁不好意思再正大光明地偷懒了。

      走进考场之前,薛岁岁讨好地说:“大学霸,这段时间我没给你耽误学习吧?”

      薛优之淡淡地嗤了一声:“看出来了,以你以前的水平,这几天也是很努力了。”

      “那我就把身体交给你了嗷。”薛岁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刚穿过来的那两天我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上了考场,考不好,被所有人拆穿了。好在你在。那你考试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薛优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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