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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ADHD 我是一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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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岁岁足足振奋了一晚上,她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诸如“丢三落四”“拖拖拉拉”“心不在焉”都不是缺点,而是某种病天经地义的症状。
她是病人,不是罪人,也不是懒人。
所有的科普都这么说。
一时间,她有种被全世界看见的感觉,这病症带来的一切缺点都有个常见的罪名,而现在有人恕了她的罪。
薛岁岁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慢慢消化这件事,随即她对心理学和精神学爆发出了巨大的热情——她开始不停地搜索adhd这个词条,在一个又一个社群和平台上穿梭,致力于寻找和这个病症有关的描述。
许许多多她不认识的人分享他们的经验,公众号上,小红书上,豆瓣上,抖音上,B站上……这些文字和视频沉浮于互联网的角角落落,挖掘起来好像无穷无尽。
他们的人生经历天差地别,痛苦却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在学业,社交,甚至是工作上反复地挣扎,有的人甚至小有成就,光从履历上来看和一个正常的优秀的人别无二致,自述里却是满满的痛苦和挣扎。
这些语言激起了她强烈的共鸣,每找到一点新的特点,她就更加振奋。
世界上有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和你差不多,你痛苦的,他们也痛苦,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其实说来很奇怪,人们往往能够接受明显的残疾,比如断手,比如断脚;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坐轮椅的人去跑马拉松,或者要求一个近视的人不戴眼镜坐在最后一排。
相反的,明面上看不到的残疾则会被无限地忽视,一个差生表达再多的痛苦,人们也往往也会相信她或他是天生不爱学习,而不是这个人的大脑欠缺某些能力。
在一篇关于ADHD的数据新闻里,她读到:“大多数患者因为缺乏相关知识,对ADHD一无所知,更没有渠道进行就诊。能够参与治疗的患者大多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甚至绝大多数已经确诊了ADHD。他们很难适应社会,常伴有多种的并发症,在学业、工作、人际交往领域的社会功能严重受损,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倍的心力才能在社会上立足……”
“但他们已经属于相对幸运,条件相对优渥的患者。还有更广泛的群体根本不被看见。”
薛岁岁怔怔地坐在电脑前——
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人了吗?
我在不知不觉中“负重跑”了这么长时间吗?
薛岁岁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翻开自己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其实是从医院回来之后才开始记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记录。
医生嘱咐她一定要把用药后的感觉记录下来,方便做对照,薛岁岁老老实实地记了,为此还给自己上了个定时闹钟;
但她有种预感,记了也是白记,她读到过很多人对用药的记录,他们都有很明显的感受,就像“世界豁然开朗”或者“失灵的汽车修好”那样。
而她没有什么感觉,不仅如此,吃完药她就失眠了,在一片兴奋中不知不觉地熬到了凌晨。
薛岁岁思考片刻,突然坐了起来,她连袜子也没穿,赤着脚就跑进了客厅。
天边晨光未亮,浓重的黑暗积淀在整座房子里,夜色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将她埋没。薛女士的房门底下隐隐透出一线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扎眼。
薛岁岁轻轻地推开了门,薛女士正坐在桌前,一手拿着手机,眼底还带着疲惫:“怎么了?大早上的不睡觉,干什么?”
薛岁岁直白地说:“我睡不着。”
薛女士摆了摆手,倒是没说什么,半明半暗的灯光在她的脸上划出直线,黑暗淹去了所有细节,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坚毅的轮廓。
她问:“昨天晚上吃了药有什么感觉?有用吗?”
薛岁岁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我感觉没用。吃完我还失眠了。”
“那是你太兴奋了,得歇歇。”薛女士顿了顿,又问道:“真没用?”
薛岁岁点点头。
薛女士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着有药就好,咱家吃得起,有用的话,我就拿出一笔钱来专给你吃药,一直吃到你上大学……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也泡汤了。”
薛岁岁坐在一边,心里忽然很难受,无论是哪个世界,薛女士都从来没有犹豫过,她的正常生活永远放在第一位,进退都要先掂量一下。
“妈,”她走过去,将头埋到薛女士怀里,“我是不是一个很不成器的女儿啊?”
薛女士表情有一瞬的惊讶,随后笑了:“怎么了,又遭受什么打击了,过来撒娇了这是?”
薛岁岁:“……”
她绷着一张脸,不吭声了。
好在薛女士的可恶只持续了那么一句话,她很快就叹了口气说:“不怪你,妈妈这两天也在思考,网上说这个病是遗传的,可咱们家好像也没有这么个病史……你说到底是遗传的谁呢?还是你小时候摔到头了?”
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份愧疚,薛岁岁倒是不以为意,淡定地说:“没准是我那个渣爹啦。”
薛岁岁有爹,但她从小就没见过。自打记事起,就是薛女士一个人把她抚养大,传说中的爹连面都没有露过,后来慢慢长大了一点,薛岁岁才从远近亲戚的八卦里知道了一点点,一个很俗套的故事:男方在孕期出轨了,不巧沾染上了某些具有传染性的桃色病。
薛女士这辈子只结了那么一段婚,婚内也只硬气了那么一次,就是在发现前夫的病历后果断离婚。
那时她怀孕已逾六个月,打是打不掉了,薛女士独自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跟她自己姓。
后来薛女士的小生意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前夫还来纠缠过,可惜那时的薛女士在商海里浮沉了一圈,早已心硬如铁,她不缺钱也不缺手段,很快就让那个人老老实实地滚蛋了。
这两个世界里的两段历史大概差不多,薛岁岁没有细究过,反正她也不在意——单亲家庭什么的,只是个称呼而已,她从小就没见过爹,自然也不会为失去这个不存在的人有什么感觉。
话又说回来,薛岁岁反思了一下那个渣爹知之甚少的历史,感觉还真有点可能——如果“没责任感”“朝三暮四”“情绪冲动”也算是这个病的特点,那渣爹符合描述的地方还挺多的。
她从未得到过这个人的一份恩惠,却不得不继承他的一半基因,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命运对她的嘲讽。
薛女士沉吟片刻,摇摇头:“算了,得都得了,想这些有啥用。不管是遗传的还是你自己基因突变的不都一样。按医生说的,日常生活注意调理才是关键,今天下午我送你去学校,你记得把药带上。”
薛岁岁点点头,犹豫片刻,她又问道:“妈,我是不是给你添了挺多麻烦的?”
“呦,你还知道啊?”薛女士诧异地问。
薛岁岁说不出话。
“你就是个小麻烦精,上天派来克我的,都这么大了还天天生病。”薛女士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行了,睡去吧,下午还要去学校了,别在课上睡着。”
薛岁岁在黑暗里抿了抿嘴唇,还是没敢把最关键的那个问题问出口。
她想,你会不会后悔把我生下来呢?
如果在另一个世界,我不再是优等生,我考的不好,也没有别的同学那么漂亮,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才艺,还天天生病……
我是你的累赘吗,妈妈?
如果没有我,你的人生会好一点吗?
她看着薛女士困倦地在太阳穴上按了一圈,心里起起伏伏的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
这两天薛女士一直在调查那个差点就促成了的合作,本来就够疲乏了,还要陪她看病,查资料,东奔西跑……
薛岁岁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关上门。
地球一刻不停地在转,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别说只是诊断出了一个病,就算天塌下来了,照样要上学上班。
下午,薛岁岁在哈欠连天中老老实实地回到了教室。
她本来就困,路上薛女士还一直不停地打哈欠,她打了她也想打,两个人的哈欠互相传染,一声接着一声,像永动机一样,到最后薛女士被气笑了,下车去小卖铺里买了一瓶薄荷糖,一口气给她嘴里塞了一把,又给自己塞了一把,总算把两个人都刺激清醒了。
往教室走的路上,薛岁岁犹豫片刻,翻了翻兜里剩下的薄荷糖,又往嘴里放了两颗。
好在很快她就困不起来了,下午做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带着一张成绩表从前门走进来,一声不吭地贴在了墙壁上的公告栏上。
班上的人都在悄悄睁眼,有性急的已经伸长了脖子,只等老师一走就扑过去围观。薛岁岁一下子睡不着了,她看着不远处那张白茫茫的纸,心里无端地咯噔一声。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考试,能考成什么样,薛岁岁完全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