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和自己握手》行人月

13、天亡我也 这效率也太

　　不是前天下午才考完吗？

　　总排名这就出来了？

　　不愧是重点中学，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老师刚刚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第一排的同学还在探头……完了，他们是不是已经看到了？

　　……

　　种种疑问在薛岁岁心里翻滚着，她无端地坐立不安起来，虚空中好像悬起了一把看不见的闸刀，寒光闪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向她剁下来。

　　可惜该躲的躲不掉。

　　这节课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听，蠢蠢欲动地讨论分数。下课铃打的那一瞬间，前排的几个男生就弓起腰，作预备起身状，等老师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几个人就在同一时间飞扑了过去。

　　薛岁岁为之咋舌。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往过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一目十行地扫过成绩单，顿时发出阵阵怪叫。

　　其中一个男生猛然回过头来，目光和她对上了，薛岁岁僵直地坐在那里，连他嘴唇边的痘痘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从来不知道一秒钟可以有那么长。

　　男生提高了嗓音，大惊小怪地叫道：“薛姐！你这次居然考砸了！”

　　一下子好几个人回过头来，薛岁岁暴露在一圈人的注视下，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成绩单附近的那群人也骚动起来，有人在叫：“真的吗真的吗？”“哎真的！”“薛姐你怎么考到那里去了！”“我去我就说我怎么前进了一名！”

　　薛岁岁木然呆坐着，一颗心像是被铅块栓着，一路往下沉。

　　同桌女孩子戳了戳她的胳膊，一脸的欲言又止：“你怎么不去看成绩呀？是不是考试的时候发烧了？我听你舍友说你一考完试就请假了。”

　　薛岁岁魂魄出窍，听她说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点点头。她慢慢地站起身，往成绩单前走去，这短短的几步路忽然变得很长，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不要太差，不要太差，至少不要是倒数，至少有个前20名吧，至少有个前10名吧……

　　成绩单前已经堆起了乌泱泱的人头，把讲台附近的那一片空地挤得密不透风。薛岁岁呆呆地在最外层站着，不远处成绩单上密密麻麻的格子缩成一片黑点，好像从天空中飞过的乌鸦群。

　　挤在前面的人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有人拿手指在成绩单上点来点去，还有人拿起小本开始抄自己和朋友的成绩。薛岁岁呆站着，混乱中有人一胳膊杵到了她，连忙道歉，终于有人回过头来，注意到了她。

　　接着那几个人的眼神都复杂起来，前面的一个女孩子默默地给她让开道。

　　薛岁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力挤到了前面，目光在成绩单中搜索着，她先自下而上看去，太好了，倒数几名里没有她……再往上看，一路都没有搜索到，不对，再看一遍……哦对，她忘记了，她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该找的是“薛优之”，不是“薛岁岁”……

　　下一刻，她的目光定住了，虚空中的铡刀落地，将她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砍的粉碎。

　　——薛优之，班排第35，年级排名远在200多名以后。

　　刚刚在心里祈祷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一个大嘴巴子抽了过来，薛岁岁难堪地闭了闭眼，转身又挤了出去，连分数都不想去记。

　　成绩单转瞬又被人密密实实地围起来，好像一群不断蠕动的马蜂。

　　薛岁岁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一声不吭，自动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设。

　　其实吧，这个分数放在前世也挺好的，毕竟她本来也只是个中等生，对不对？甚至算得上是超常发挥了，对不对？她的目的本来就是检验复习成果嘛，检验出来就算达到目的了，现在还难受什么？这对她来说不错了，放在中考她都不用去念职高了……

　　薛岁岁忽然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所有的自我安慰都烟消云散，她心里难受得想大哭一场，可是就是哭不出来。这个分数对她中专妹来说，当然是个好分数，可是对于原主来说呢？对那个回回都考年级第一的女孩子来说呢？

　　她给原主丢脸了。

　　旁边隐隐有人说笑，大概是在祝贺原来的“千年老二”当了一回第一。那位仁兄憨厚地笑着，笑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忽然噤了声。接着一只女孩子的手从旁边冒出来，是同桌给她递了张纸巾。

　　薛岁岁努力眨眨眼，接过纸巾在眼睛上乱按一通，她勉强抬起头来，看见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和她一对视，又立马把头缩回去了——常年稳居第一的学霸考了一回滑铁卢，如果学霸自己不在意，这就是个笑谈，如果学霸自己在意……那就不太好笑了。

　　薛岁岁敏锐地从他们的动作里捕捉出一丝尴尬，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绷直了，坐直了身体，转开脸若无其事地收拾桌面，假装自己完全没听到的样子。

　　同桌女孩子又没完没了地戳她，像是一只小犊羊用她软软的角一顶一顶。薛岁岁扭过头去，就见同桌小声说：“你是不是前两天发烧了呀？我听你舍友说，你考完试当天下午就请假了，你是不是有一两科缺考了呢？别听那几个人瞎说，他们可爱起哄了。”说着还远远地瞪了那个男生一眼。

　　薛岁岁感激地向她摇摇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偷眼向课桌上瞟去。女孩子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卷子上，是两个简单的字“卢宁”。

　　卢宁。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才开口说道：“没事的卢宁。我本来就没考好，不怪他说。”

　　谁知同桌却瞪大眼：“你你你你被谁夺舍了，你都不叫我卢宁宝宝了。”

　　薛岁岁一脸空白地和她对视。

　　三秒后，卢宁“噗”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你今天怎么呆萌呆萌的，哈哈哈哈哈哈。”

　　薛岁岁只好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心里的难受就轻了那么一点。

　　嬉闹间，最开始喊那一嗓子的男生也凑过来，诞笑着向她赔罪：“薛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我就不喊了。你看我还给你抄了成绩。”

　　薛岁岁：“……”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看。

　　但她的身体却自作主张地背叛了脑子，伸手接过了那张纸，还讷讷地说了一句谢谢。

　　男生挠挠头，风一样地跑了，卢宁摇摇头，评价道：“冯超奇就是这个德性。你还记得他们八卦说冯超奇喜欢你不，我跟你说，我从一开始就一点也不信。”

　　薛岁岁顿时忘了她那不尽人意的成绩，大受震撼：“还有这种八卦？”

　　托学生证上那张照片的福，她对原主的印象就是一个高冷版的她自己……哦，还是学霸那一挂的，这也能和桃色绯闻产生关系？

　　“有啊，大家不在你面前说。但我是一点也不信的，就冯超奇那个样，你看班里的女生他哪个没起哄过，嘴贱的不行，就是刘昭春没有。那次体育课他还替刘昭春拿杯子来着，他还嘴硬不承认。”

　　薛岁岁严肃脸点头：“可疑！大大的可疑！”

　　同桌二人组于是津津有味地八卦起来，谁喜欢谁，班里谁和谁是私底下的情侣，走到哪一步了，谁又和谁掰了，怎么吵的架……

　　重点班居然也有这样式的八卦，薛岁岁听得目不转睛，在心里直呼好听爱听，直到预备铃响了，老师抱着书走进来，卢宁默默地闭上了嘴巴，薛岁岁才遗憾地转过头，在心里把那些八卦转了一圈，简直回味无穷。

　　托卢宁同学的福，她现在把原主的记忆和好几张脸对上了号。薛岁岁暗自把这几个名字复习了一遍，随后一抬头，顿觉天雷滚滚——

　　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投影仪，黑板屏幕上白纸黑字，正是历史卷子的答案。

　　薛岁岁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她默默地低下头翻出卷子，对着答案看了一遍，又拿出冯超奇给她抄的成绩，对照一番，给自己做出了中肯的评价：原主脑袋在树上撞一下午也考不出这样的成绩。

　　就算都是她自己，在不同的世界里长大，也是天差地别。

　　要不是那天请假请的及时，大家都以为她带着病考的试，各种各样的目光恐怕比现在还要多。

　　薛岁岁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肩背又往下沉了沉，在心里暗暗祈祷着老师不要点到她。

　　可惜说什么来什么。

　　历史老师讲了几道题，每道题都是点错的人起来讲自己的思路，没讲几道题，他的手就向薛岁岁一指：“薛优之。”

　　全班一静，几秒钟后薛岁岁终于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站起来，险些踢到了凳子。

　　卢宁一脸惨不忍睹地捂住脸。

　　好在历史老师见惯了大风大浪，我自岿然不动：“薛优之啊，你这次发挥的很不好啊，你来说说，这么简单的一道题你是怎么错的？”

　　薛岁岁低下头，和答题卡上的红叉对视。

　　她要是知道哪儿有问题她还用得着做错？

　　她绝望地向四面八方扫了一眼，可惜没人抬头——原主学霸的人设太深入人心了，没人想到在这个时候给她传个答案。

　　天亡我也，薛岁岁在心里哀嚎一声，随即一言不发地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