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勾勒轮廓（已修） 所以，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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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寂静，却抚平不了人心翻涌的惊浪。
虞时和季章州同时回想起当初，内心都唏嘘，重逢旧人好似变新人，彼此冷淡得甚至不如陌生人。
季章州一直阴沉沉的，好几次欲言又止，不敢越过虞时给他划定的隔离带。
不到三十小时，被死亡纠缠两次，让他内心生出无边际的恐慌，他怕眨眼的功夫，虞时会再一次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紧紧盯着病床上的人，对方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存在，季章州有些庆幸，小心翼翼把椅子往前挪了点。
但仅此而已。
虞时一直背对着他，不愿意和他产生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庆幸之外，心中是大片荒芜。
月亮被乌云笼罩，黯淡且凄凉。
虞时不断变换着煎熬的姿态。
清醒，对正常人来说，是狂欢的金币，但对抑郁期的他而言，不过是无休无止的酷刑。
受刑的人总是蓬头垢面，浑身上下烂皮烂肉，样子很难看。
精神病院里，照顾他的护工经常说，像他这样的人，在农村里就是又贱又矫情，添乱不说，还是个祸害。
虞时无法辩驳，事实如此。
糟糕的情绪牵扯着身体，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全凭大脑喜好开始在房间里飘来荡去。
有时，他就坐在窗边，玻璃倒映出他孤独的身影，微风顺着缝隙灌进来，拨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却连眼睛都不动一下，像一具丢了七情六欲的空壳。
窗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万家灯火的厦市，霓虹璀璨，车水马龙，路边贩卖小吃的餐车冒着烟火气，人世百态。
季章州好奇，这些热闹落进虞时眼里，还能否让他再泛起波澜。
有时，虞时又会四肢大张地躺在地板上，呆滞地盯着天花板，虽然呼吸平稳如常，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压抑的状态中，明显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天花板阻拦了他的视线，狭小的病房如同一个盒子，将他困在了里面。
但更多时候，虞时会崩溃大哭，尽管肩头起伏剧烈，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
季章州试图从虞时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却越来越不安。
——他目光呆滞，行为笨拙迟缓，仔细看能发现，他头发变长了，很软很塌，看上去营养不良，而且下巴处还有几根胡茬没有清理干净。
以前，虞时不论心情好坏，健□□病，都要精心打扮，并且风雨无阻。
季章州调侃他容貌焦虑。他却说，这是对生活的尊重，漂亮不仅让自己身心愉悦，也会让看见的人心情变好。
季章州挑眉，对此不置可否。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虞时忽然变了。
变得让人看不懂眼底的悲凉，读不透心底的沉疴。
最终，虞时是抱着枕头在病房阳台上睡着的，很乖，像睡美人拥抱着一触即破的泡沫。
季章州犹豫再三，依旧没有控制住自己，走到了窗台边。
他手指隔着一层很薄的空气，描摹着虞时的眉眼、鼻梁还有嘴唇。
虽然病了，但依旧让人浴火焚烧。
他轻轻把人抱起来，睡着的虞时缩成小小一团，让人爱不释手。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虞时不喜欢。
最终，他只把人放进病床，盖好被子，一个亲吻也不敢留下。
这一个晚上，季章州无数遍回忆着曾经那个满是明媚的少年，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读心这种超能力，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用在虞时身上。
他太想剖开虞时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壳，好好看一看，这两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怒火中烧，他想到了罪魁祸首孙文杰。
没有丝毫迟疑，他直接发消息给黄深，让他安排人手调查虞时这两年去了哪里，遇见过什么人，又遭遇了什么。
天光一点点破开夜幕，太阳微微出头。
季章州一宿没合眼了，一直在寻找靠谱的心理咨询师，并和他们交流如何照顾抑郁症患者。
聊着，只睡了不到九十分钟的虞时，骤然从床上弹起来，神色慌乱。
但与他眼神撞在一起时，又慢慢恢复平静。
季章州想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但又怕让他回忆起些不好的事情，最终，他选择转移他的注意力。
医生说，规律的进食是调养情绪状态的基础。
所以，他决定照顾虞时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一日三餐。
虞时以前是个吃家，酸甜苦辣来者不拒，只要不入他眼的，一定不好吃。
某种程度上，他既好养，又很挑食。
季章州按照以前以前的习惯，打算试一试，便轻声问：“早餐，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他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应，看见虞时眼神没有变化，他也没有失落，只是自顾看手机，向下滑拉屏幕，自言自语说道：“这个看着不错，不过，太甜了……”
甜食对现在的他不好，应该少吃。
“我看看啊……太辣，太酸，太丑，太好看……”
季章州几乎是把某团上所有早餐店都看了一遍，最终决定：“吃这个吧！”
虞时像小狗一样歪了一下头。
【这是在做什么？】
“以后，我会亲自照看你的生活起居。”季章州心动了一下，收起手机。
虞时皱眉：【所以，他是被包养了吗？是这个意思吗？】
……
没过多久，早餐和陈泽一起到了病房。
陈泽检查了一下早餐，确认没有问题，但为了防止大明星住在本院的消息被泄露，他便从外卖员手里把东西接过：“我帮你带进去。”
查房开始，虞时并不配合。
季章州很是担忧，抓住一旁的陈泽，用眼神无声地质问：“难道就让他一直这种状态吗？”
陈泽背过虞时，叹了口气：“我们出去说吧。”
二人离开病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陈泽为自己的失误反复道歉，季章州现在却不想追究这个，他更关心虞时的安全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要的是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开口时语气里还是压着一股焦灼：“他不能一直这样。”
“他的回避，自残复发风险，已经不属于普通住院能管控的范围。按诊疗规范，必须转入专科精神医院做封闭式干预，才能稳住状态。”
季章州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陈泽说得对，他也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
可他太清楚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那扇门一关，虞时就会被送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全是穿白大褂的陌生人。
他不想虞时又是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些。
虞时好不容易才回到他的视线里，他怎么能再让他一个人？
“可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可是。”陈泽打断他，目光落在季章州的脸上，无奈摇摇头：“你要是真的为了他好，就按照我说的做。我是神经科医生，抑郁症虽不是我的强项，但我也知道，这种病，特别是重症，必须要专业的医生进行专业的心理疏导。”
季章州在心中反复权衡，最后只能妥协说：“好，我来和他沟通。”
“他会好起来的。”
重新回到病房，虞时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病床上，微微弓着脊背，十分瘦弱和憔悴。
季章州目光轻扫过床头柜，瞧见上面可爱小巧的小猪馒头被咬了一口，无糖豆浆也少了一半，心底稍稍泛起一丝宽慰。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病床，十分小心地唤出对方的名字：“虞时？”
对面没看他，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季章州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刚才陈医生的话，你可能也听见了一些……”
他说着自己的想法，当话音触及转诊转院的字眼时，虞时脸色骤然煞白，睫毛慌乱颤动，身体也下意识僵直。
季章州还没反应过来，虞时已然仓促行动。
他的动作算不上利落，病痛拖累得他动作迟缓笨拙，四肢仿佛不受支配，每一个举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手忙脚乱地在枕头下面翻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指尖按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锁屏。
焦灼恐惧跃然脸上。
“虞时，你别慌，慢慢来，你想要说什么？”季章州只能尽可能表现得很放松，来缓解虞时的紧张。
虞时呼吸很急促，喉咙里挤出“嗯嗯”的声响，是急于表达却说不出口的紧迫。
季章州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终于，虞时敲出了一行字，然后颤巍巍地把屏幕朝向他：“不要去那里，求求你，只要能不去那里，我什么都能做。”
一把刀扎进了季章州的心里。
他见过虞时开心的、任性的、倔强的、沉默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虞时这种样子。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狼狈不堪地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
这种恐惧，比虞时躲避他的时候要猛烈。
精神专科病院这几个字对虞时意味着孤独和失去自由，但只有痛入骨髓的经历，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理智告诉他封闭式干预是眼下最安全和有效的办法，可情感上，他不忍心。
“虞时，虞时，你听我说。”季章州摊开双手，手掌朝下，抚慰着虞时的情绪，“你不去，那我们就不去。”
“别害怕，我不会擅自做决定，这件事，我们商量，好不好？”
闻言，虞时颤抖着身体，慢慢抬起头，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小心翼翼的期望。
“你不想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许久，虞时的身子终于稍稍放松了些，但他仍然仅仅攥着手机，仿佛这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抑郁症磨平了他所有棱角，曾经敢爱敢恨的性子，如今只剩下提心吊胆。
他低下头，又艰难地敲了一行字，这一次比刚才慢得多：“我不想被关起来。”
季章州盯着这行字，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关起来？
想到虞时抗拒的举动，又联想到这两年杳无音讯、性情大变的经历，季章州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没有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同样轻的声音说：“好。”
“但是，虞时，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把治疗这几个字换了个说法，“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休养。”
说完，他把陈泽叫进病房，一起商讨折中的办法。
这家私人医院环境清幽，病患稀少，虞时所在的病区本就是最高端的VIP病房，除了医院内部人员，几乎没什么人会来这里。
最终，他们暂时将这整层病区隔绝，为虞时提供一个私密自在、安静无忧的疗养空间。
季章州亲自调配顶尖私人心理诊疗团队，循序渐进地为虞时提供治疗，一切都以他的自身情绪承受能力为准，绝不强行施压。
接下来几日，季章州每天都会准时过来探望和陪伴，尽管虞时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同样不变的，还有心理医生对虞时近况的回答：“病人现在看似配合，实际是封闭内心的消极抗拒，他不肯敞开心扉倾诉。但这种状态，没法急于求成，只能慢慢相处磨合，一点点融化他的防备。”
季章州心中又闷又涩，他很着急，却只能选择接受。
只是，他不知道这颗受伤的心，需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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