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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疤新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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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午休,画室异常安静。
江屿坐在窗边,却没有画画。他望着窗外发呆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封皮。那本《星空图谱》摊在桌上,翻到“猎户座”那一页,旁边放着林晚今天给的糖——是颗浅紫色的葡萄味硬糖,还没打开。
林晚做完半张英语卷子,终于放下笔。
“江屿。”她轻声开口。
他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能问问吗?”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关于……一年前的事。”
空气凝固了几秒。
江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素描本封皮,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他的呼吸节奏变了,肩膀开始无意识地绷紧。那是防御机制启动的征兆。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逃避。
他只是看着林晚,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痛苦,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脆弱。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翻开了素描本。
他翻过那些彩色的画页——画室的窗、糖纸星河、并肩的背影。一直翻到本子的中后段,停住了。
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一页和她上次惊鸿一瞥时完全不同。不再是混乱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而是一幅完整的、画得极其细致的铅笔画。
画的是教学楼后方的器材室,角度从外面走廊的窗户向内看。时间是黄昏,夕阳的光线斜射进室内,照亮飞舞的尘埃。
画面里有三个人。
最清晰的是器材室中央,一个男生被另外两个人按在垫子上。他的校服被扯得凌乱,眼镜掉在旁边,碎了一地镜片。他的脸因为视角关系看不清,但身体的姿态画出了挣扎和绝望。
按着他的那两个人只有背影,但特征抓得很准——其中一个很高,肩膀很宽,是赵峰;另一个稍矮,头发剃得很短。
画面右下角,器材室的门口,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个侧影,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一只手伸向室内,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那个人影很小,只占画面很小一部分,但江屿画得非常细致——颤抖的肩膀,瞪大的眼睛里盛满惊恐,还有那身校服,分明是江屿自己。
画纸上有几处微皱的痕迹,像是被水渍晕开过,又被仔细抚平。
江屿的手在颤抖。他用笔尖指了指画面中央那个被按住的男生,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
“周宇。”
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然后他在那个门口的人影旁边,画了个箭头,写:
“我。”
林晚屏住呼吸。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看江屿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所有——那些黑暗画页的来源,那种对混乱和暴力的恐惧,那种深重的负罪感。
江屿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我去器材室还篮球。”
“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从窗户看见……”
他停下笔,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
“周宇是我初中同学,高中不同班,但经常一起打篮球。他性格很好,成绩也好。”
“赵峰他们找他要钱,要期中考试的答案。周宇不给。”
笔尖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想冲进去,但腿像钉在地上。我听见周宇的闷哼,听见赵峰的笑。我想喊,发不出声音。我想去叫老师,但器材室太偏,最近的办公室在三楼。”
“最后我跑了。不是去找人帮忙,是逃走了。”
“我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全身都在抖。等我冷静下来再回去,器材室已经空了。”
他写到这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林晚看见他眼角红了,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周宇没来上学。后来听说他转学了,去了外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峰他们没事。我也没事。”
“除了……”
他翻回前一页,指着画面门口那个捂嘴的人影:
“除了这个画面,每天晚上都在我脑子里重播。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喊出来了,如果我跑快一点,如果……”
笔尖戳破了纸张。
江屿终于停下来,把笔扔在桌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抽泣,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画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林晚坐在那里,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字,忽然明白了江屿所有的沉默、恐惧和自毁倾向从何而来——那不是简单的目睹暴力,而是幸存者的负罪感。是“为什么是他不是我”的折磨,是“我本可以做什么”的日夜拷问。
她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时停住了。她记得他不喜欢触碰。
“江屿。”她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江屿摇头,动作很大。他在便条本上用力写:
“就是我的错。我逃走了。”
“你当时只有一个人,他们有两个。”林晚的声音很稳,“而且那是突然发生的,任何人都会吓到。”
“周宇也一个人。” 他写。
“情况不一样。”林晚看着他,“你冲进去,可能只是多一个受伤的人。逃走,至少你安全了。”
江屿抬起头,眼睛通红。他在纸上写:
“安全?我这一年,没有一天觉得安全。”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林晚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绝望,忽然意识到,语言在这种时候多么苍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周宇现在怎么样了吗?”
江屿愣了一下,摇头。
“我帮你找。”林晚说,“找到他,问问他的想法。也许他从来没怪过你。”
江屿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在纸上写:
“我不敢。”
“我怕听见他说‘我恨你’,更怕听见他说‘没关系’。”
林晚明白了。恨会加深负罪感,而原谅——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原谅。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楼下传来。江屿慢慢平静下来,他收起素描本和笔,动作恢复了平时的缓慢有序。只是眼睛还红肿着,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画室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星空图谱》,和桌上那颗浅紫色的糖。
他在便条本上写了最后一句话,撕下来递给林晚:
“这些事,别告诉别人。包括老师。”
林晚看着那张纸条,点点头:“我答应你。”
江屿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谢谢”的表情,但失败了。他转身下楼,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
林晚慢慢收拾东西。她把那颗葡萄味的糖小心地放进江屿的课桌抽屉,然后拿起那本《星空图谱》。
猎户座的星图在眼前展开,那些遥远的恒星在纸上闪着冰冷的光。她想起扉页上他爸爸写的话:“愿你的眼睛永远能看到星光。”
可现在,这个少年的眼睛被一年前的黄昏彻底遮蔽了。
林晚合上书,背起书包。走廊里传来学生们奔向教室的脚步声,欢笑打闹声,充满了鲜活的、属于这个年纪的生命力。
而她心里沉甸甸的,装着一个少年无法愈合的伤。
下楼时,她看见赵峰和几个男生靠在楼梯口说笑。赵峰看见她,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林晚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她忽然很想给那颗浅紫色的糖换个口味。
换成苦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