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10、生日礼物

　　周一的清晨有雾，整座城市泡在乳白色的氤氲里。
　　林晚走进教室时，江屿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灰白。桌上摊着英语书，但目光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看不见的线条。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纸袋。纸袋不大，用深蓝色丝带系着简单的蝴蝶结。
　　“给你的。”她把纸袋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线上，“生日快乐，江屿。”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又移到林晚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暖意，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种近乎警惕的退缩。
　　林晚这才想起，按照江屿的性格，生日大概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这或许只是又一个提醒他时间流逝、提醒他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的日子。
　　但她还是轻声补充：“李老师告诉我的。”
　　上周五放学后，林晚去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听见她问江屿的生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11月8号，就是下周一。”李老师放下红笔，语气温和，“你能记得关心同学，这很好。但是林晚……”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江屿的情况比较特殊。有些关心，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
　　“我知道。”林晚站得很直，“我只是想送个礼物。很小的礼物。”
　　李老师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不过记得把握分寸。”
　　此刻，江屿依然没有碰那个纸袋。他只是看着它，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谜题。
　　林晚也不催促。她翻开课本开始晨读，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
　　直到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江屿才伸手拿过纸袋。他解开丝带时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拆一枚炸弹。
　　纸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本全新的素描本，比他现在用的那本更厚，纸张也更光滑。封面是深蓝色的夜空，烫银的星星散落其间，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烫银签名：J.Y.
　　还有一张便条，林晚的字迹：
　　“给世界上最好的观察家。
　　——另：我在想办法联系周宇，等我消息。”
　　江屿的手指抚过素描本的封面，在那排烫银签名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他的名字缩写，但不是他平时的字迹，是林晚模仿他的笔锋设计的。
　　他翻开内页，第一页的右下角，林晚画了一颗小小的糖——正是今天准备给他的那颗，薄荷味的浅绿色硬糖。
　　而在那颗糖旁边，她写了一句英文，字迹工整：
　　“The world is quieter here, but not empty.”
　　(这里的世界更安静，但并不空虚。)
　　江屿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抿着唇，把素描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张便条背面写：
　　“谢谢。这份礼物，太重了。”
　　林晚摇摇头：“不重。正好。”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课间，林晚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时，远远就听见教室后门传来的对话。
　　“哟，今天有人过生日啊？”赵峰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戏谑，“还收到礼物了？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林晚快步走进教室。
　　赵峰正站在江屿桌前，俯身要去拿那本新素描本。江屿紧紧抱着本子，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但没人出声。
　　“赵峰。”林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峰直起身，回头看见她，咧嘴笑了：“哟，送礼物的来了。怎么，同桌过生日，就送个本子？也太寒酸了吧。”
　　林晚走到江屿身边，挡在他和赵峰之间。她没有理会赵峰的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让开，你挡道了。”
　　赵峰没动，反而向前凑近一步：“我要是不让呢？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告老师？说我又‘欺负’你亲爱的同桌？”
　　他把“欺负”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角落。
　　林晚感觉到身后江屿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挺直背脊，不退反进，也向前迈了半步。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近得能看清赵峰脸上得意的表情。
　　“第一，”林晚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颗钉子，“这是我和江屿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第二，”她继续说，目光毫不闪躲，“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需要我现在就去办公室，请李老师和德育处的老师一起来评评理吗？”
　　赵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料到林晚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
　　“第三，”林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冷，“周宇的事，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赵峰的气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明显虚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林晚盯着他的眼睛，“需要我提醒你，器材室有监控吗？虽然角度可能不全，但应该够用了。”
　　这是她编的。她根本不知道器材室有没有监控。但赵峰的反应告诉她——他信了。
　　赵峰后退了一步，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同学探究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林晚一眼，转身推开围观的同学，大步走出教室。
　　人群散去，窃窃私语声响起，但没人再敢往这边看。
　　林晚转过身。江屿还僵坐在那里，抱着素描本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感激，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恐惧。
　　她在便条本上写：“没事了。”
　　江屿看着她，很久，才慢慢松开抱着素描本的手。他在下面写：
　　“监控的事，是真的吗？”
　　林晚摇头，写：“吓他的。”
　　江屿的嘴角动了动，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他在纸上慢慢写：
　　“你很勇敢。”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写：“你也是。”
　　午休时，他们照常去了画室。江屿把新素描本放在旧木桌上，仔细地抚平封面。阳光照在烫银的星星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收集的所有糖纸，按日期排列。最上面那张是今天的薄荷糖糖纸，浅绿色的，还带着糖的甜香。
　　他小心地把糖纸夹进新素描本的第一页，正好盖在林晚画的那颗糖旁边。
　　然后他翻开本子崭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林晚没有打扰他。她坐在旁边，看那本《星空图谱》。翻到“北极星”那一章时，她看见江屿爸爸在空白处写的笔记：“迷路时，记得抬头找这颗星。它永远在北方，永远不会变。”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画画的江屿。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的是什么林晚看不清，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气息。
　　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堆满灰尘的画室，这张被颜料染花的旧木桌，这片从脏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成了整座城市里，唯一不会迷路的方向。
　　放学时，雾已经散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露出清澈的淡蓝色。
　　走出校门，江屿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他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什么，递给林晚。
　　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正是今天那颗薄荷糖的。糖纸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的光，像礼物。”
　　林晚接过糖纸，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明天见。”她说。
　　江屿点点头，第一次主动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次，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书包里，那本《星空图谱》沉甸甸的。她想起江屿爸爸写的那句话：“愿你的眼睛永远能看到星光。”
　　她想，也许现在，江屿的眼睛终于能开始重新看见光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