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8、手电筒的光

　　那个钥匙扣手电筒成了林晚书包上的新挂饰。
　　它很小，银灰色金属外壳有几处细微划痕，开关有些松，需要用力摁到底才能亮。但光很稳，是那种不刺眼的暖白色，在彻底黑暗的地方能照亮半径一米左右的范围。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晚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书，手电筒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这挂饰挺别致。”
　　林晚抬头，是同班的体育委员陈卓，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生。他指了指那个手电筒：“很少见女生挂这个。”
　　“实用。”林晚简单回答。
　　陈卓在她旁边的石阶坐下，拧开矿泉水瓶：“你跟江屿……最近走得挺近？”
　　这话问得随意，但林晚听出了一点试探。她合上书：“我们是同桌。”
　　“我知道。”陈卓喝了口水，看向球场的方向，状似无意地说，“就是提醒你一下，赵峰那个人……心眼不大。他好像对江屿有点意见。”
　　林晚没说话，等着下文。
　　“上周五在走廊，我看见了。”陈卓压低声音，“赵峰找江屿麻烦。虽然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但你最好……稍微注意点。离得太近，容易被卷进去。”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晚想起停电那晚江屿蜷缩在墙角的模样，想起素描本上那些深红色的画页。她握紧了手里的书，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谢谢提醒。”她说，语气平静，“但我交什么朋友，是我自己的事。”
　　陈卓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对了，下个月校园文化节，每个班要出个节目，文艺委员正愁呢。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找她。”
　　他挥挥手跑回球场，留下林晚一个人坐在树荫下。
　　手电筒在阳光下反着光，那些划痕更明显了。林晚把它托在掌心，仔细看才发现，外壳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J.Y.
　　江屿名字的缩写。
　　这应该是个用了很久的东西，也许曾经是他随身携带的、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而现在，他把它给了她。
　　周四午休，画室。
　　江屿比林晚先到。他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的不是素描本，而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精装书。林晚走近了才看清书名——《星空图谱》。
　　听见脚步声，江屿抬起头。今天他的状态看起来不错，眼睛里有种少见的光彩。他指了指书，又指了指窗外晴朗的天空，做了个“看”的手势。
　　“你对这个感兴趣？”林晚放下书包。
　　江屿点头，翻开书的内页。里面不是枯燥的数据和坐标，而是手绘的星图，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注解和神话故事。书页边缘有铅笔做的笔记，字迹从稚嫩到逐渐成型，明显跨越了好几年。
　　林晚注意到，在“北斗七星”那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糖纸——是上周她给的、带着金箔的牛奶糖糖纸。糖纸被压得平整，像一枚闪亮的书签。
　　“这本书……”她迟疑了一下，“是你的？”
　　江屿点头。他在便条本上写：“我爸爸的。他是天文爱好者。”
　　这是林晚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家人。她小心地问：“他现在……”
　　“不在了。” 江屿写得很快，笔尖几乎划破纸张。然后他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补上第二句：“三年前，意外。”
　　林晚沉默了。她看着那本厚重的书，看着书页间那些认真写下的笔记，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对星空的迷恋，那个在雷雨天讲星星故事的请求，还有那种深植于骨髓的、对突然失去的恐惧。
　　江屿合上书，推到她面前。他在便条本上写：“借给你看。”
　　“可以吗？”
　　他用力点头。
　　林晚郑重地接过书。书很沉，散发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漂亮的字：
　　“给阿屿：愿你的眼睛永远能看到星光。爸爸。”
　　日期是七年前。
　　林晚轻轻抚过那行字，感觉到某种跨越时空的温柔。她把书小心地装进书包，抬头对江屿说：“我会好好保管。”
　　江屿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嘴角只扬起一点点弧度，但眼睛弯了起来。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糖纸，按照颜色和日期分类，用透明的小袋子装着。最新的几颗糖纸还没干透，被他小心地铺在纸巾上晾着。
　　他挑出那张金箔牛奶糖纸，夹进《星空图谱》的扉页，正好盖在那句赠言下面。然后他在便条本上写：
　　“这样，爸爸也能尝到甜味。”
　　林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别开脸，假装整理书包，深呼吸了几下才转回来。
　　“江屿，”她认真地说，“你爸爸一定很为你骄傲。”
　　江屿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他很快低下头，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快速地画着什么。
　　画的是这个午后的画室。窗边的旧木桌，摊开的《星空图谱》，两颗并排放着的糖，还有两个并肩坐着的背影。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一切都涂成金色。
　　他在画纸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的光，很暖和。”
　　林晚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窗外真实的阳光。是啊，很暖和。
　　放学时，林晚背着沉重的书包——里面装着那本《星空图谱》——和江屿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教学楼里人潮汹涌，他们默契地保持着半步距离，像两艘在湍流中并行的安静小船。
　　就在快要走出教学楼时，林晚感觉一道视线钉在背上。
　　她回过头。
　　赵峰靠在楼梯转角处的窗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移到江屿的背影上，最后落在林晚书包上那个晃动的手电筒挂饰上。
　　他的眼神让林晚很不舒服——那不是简单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玩味。
　　江屿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只是加快步子，走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林晚跟上。直到走出很远，她才低声说：“别理他。”
　　江屿点点头，但林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松开，又握紧。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摸了摸书包上的手电筒，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光可以照亮黑暗，但有些阴影，会自己找上门来。
　　她知道，赵峰的事还没完。
　　而江屿送她的这个手电筒，或许不仅仅是一份回礼，更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在最黑暗的时候，记得自己手里有光。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