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7、停电的六分钟

　　期中考试前的复习周，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油墨味。
　　周三晚自习，教室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林晚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下课。她侧头，江屿正对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蹙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悬停，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玻璃窗映出教室里埋头苦读的人影。
　　突然，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
　　同学们纷纷抬头，抱怨声还没出口——
　　“啪。”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黑暗。
　　不是循序渐进的断电，是毫无预兆的、彻底的漆黑。窗外的路灯也灭了，整栋教学楼像被突然抽走了电源的巨型积木。
　　短暂的死寂后，惊呼声炸开。
　　“停电了？！”
　　“我卷子还没写完！”
　　“谁踩我脚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和动作。桌椅被撞开的摩擦声，书本落地的闷响，有人摸黑走动带倒了一摞书，哗啦啦像多米诺骨牌。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混乱，无序，突然降临的黑暗。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身旁。
　　江屿的座位空了。
　　不，不是空了。借着窗外远处居民楼零星的微光，林晚看见他蜷缩在椅子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颤抖。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害怕黑暗”的姿态。那是溺水般的、窒息的恐惧。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想起素描本上那些扭曲的楼梯间、深红色的块面、蜷缩的人影。停电、黑暗、混乱——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深的创伤。
　　“江屿！”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中几乎被淹没。他没有反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林晚立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但她没有把光直接照向他——那太刺眼了，可能会让他更受刺激。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光柱斜向上，照亮两人之间的那片区域，形成一个相对清晰、稳定的光圈。
　　然后她起身，跨过散落的书本，蹲在他面前。
　　“江屿。”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放轻了声音。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林晚听见了他急促破碎的呼吸声，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班主任大声维持秩序，但停电带来的短暂失控感让学生们兴奋又不安，说话声、走动声、各种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焦虑的背景音。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之前读过关于创伤应激的资料，想起暴雨天在画室里对他说过的话。
　　她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掌摊开，停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如果他能抬起头的话。
　　“江屿，”她一字一顿，用清晰的口型，慢慢地说，“看、着、我。”
　　黑暗里，她的声音成了唯一明确的方向标。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颤抖的频率开始变化。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但不再完全是破碎的抽气。
　　林晚维持着那个姿势，继续用唇语，每个字都放得极慢：
　　“没、事、了。”
　　“只、是、停、电。”
　　“跟、我、呼、吸。”
　　她开始深呼吸，吸气四秒，停顿两秒，呼气六秒。动作幅度很大，确保即使光线昏暗他也能看清她肩膀和胸口的起伏。
　　“吸、气——”
　　江屿的头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晚看见了。
　　“对，就这样。”她继续用唇语，声音放得更柔，“慢、慢、来。”
　　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一点，指尖不再死死掐进手臂。呼吸声从破碎变得绵长，虽然依旧不稳，但至少有了节奏。
　　周围有同学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林晚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维持着这个小小的、被手电筒光圈笼罩的安全角落。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黑暗拉长。
　　林晚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她只是重复着呼吸的引导，重复着“没事了”的唇语，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终于，江屿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在手机背光下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恐，但至少，他的目光聚焦在了林晚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真的是你吗？这里安全吗？
　　林晚用力点点头，继续用唇语：“我、在、这、里。”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晚读出了那个口型——是她的名字，“林晚”。
　　她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这是他在这种状态下，第一次尝试“回应”。
　　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班主任点起了几根从办公室找来的蜡烛，烛光摇曳，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应急灯也终于亮起，在走廊投下惨白的光。
　　电力恢复得比想象中快。
　　就在江屿呼吸逐渐平稳时，“咔”的一声轻响，日光灯管重新闪烁起来，挣扎了两下，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每个角落。
　　同学们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短暂的集体游戏。
　　江屿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恐慌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惊悸。
　　他看了看周围——桌椅归位，同学们说笑着收拾东西，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只有地上散落的几本书，和歪斜的椅子，证明那六分钟的真实。
　　然后他看向林晚。
　　她就蹲在他面前，维持着那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校服膝盖蹭上了灰尘。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是平静的、带着询问的关切。
　　江屿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坐直身体。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已经控制住了。
　　林晚站起身，腿有点麻。她收起手机，轻声问：“还好吗？”
　　江屿点点头。他拿起笔，在便条本上写字。手还有点不稳，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六分钟。”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停电的时间。
　　“像六年。” 他又补了一句。
　　林晚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酸软得厉害。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今天准备给他的糖——是颗深蓝色的蓝莓味硬糖，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属光泽。
　　她把糖放在他摊开的便条本上，压在那行字旁边。
　　“甜的，能压惊。”她说。
　　江屿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轻的“咔”一声，在重新恢复秩序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在便条本上继续写：
　　“你刚才说的，我都看见了。”
　　停了一下，又写：
　　“谢谢。”
　　林晚摇摇头，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书包。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涌向门口。
　　江屿也慢慢收拾好东西。离开前，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林晚桌上。
　　是一个迷你手电筒，钥匙扣大小，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但看起来很结实。
　　林晚拿起手电筒，摁下开关。一束小而明亮的光柱射出来，笔直地照亮前方。
　　她抬头看向门口。
　　江屿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他对她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
　　林晚关掉手电筒，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教学楼灯火通明。远处的居民楼也陆续亮起灯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她想起江屿写的“像六年”的那六分钟，又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有些战争发生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而有些光，哪怕再微弱，也能在深渊边缘拉住一只颤抖的手。
　　林晚把那个小手电筒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它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星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