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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风雨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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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天气有些闷,天空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课间操取消,学生们挤在走廊里透气。林晚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远远看见江屿站在饮水机前接水。他侧对着她,背脊挺得笔直,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一个高个子男生晃悠着走近——是赵峰,班里有名的刺头,校篮球队的替补前锋。林晚记得他,因为江屿素描本里那些扭曲画页的一角,曾出现过这个人的模糊侧影。
赵峰在江屿身后停下,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江屿手背上。他身体明显一僵,但没有回头,只是迅速关掉水龙头。
“哟,不好意思啊。”赵峰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没看见这儿有人。”
江屿没反应,拧紧杯盖就要走。
赵峰横跨一步挡住去路,俯身凑近,压低了声音:“怎么,找到新靠山了?还是个女的。”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林晚这边,“你果然一辈子只能躲在别人后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有人停下脚步看过来,有人假装没看见快步离开。
林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看见江屿握杯子的手在抖,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捏碎塑料杯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头逃走。
江屿慢慢抬起眼,目光从赵峰脸上扫过。那眼神很冷,像淬了冰的玻璃碴,里面翻涌着林晚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警告。
他死死盯着赵峰,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空气凝固了几秒。
赵峰大概没料到这个向来沉默的“哑巴”会有这样的反应,被那眼神看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江屿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侧身从旁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峰啐了一口,骂了句含糊的脏话,也悻悻地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散去,走廊恢复喧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那道好不容易愈合一点的伤疤,被当众狠狠撕开了。
整个上午,江屿的状态都很糟糕。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不对,时快时慢。有几次老师提问,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直到同桌轻轻碰他的胳膊才回过神。
他的素描本一直合着,没有打开过。
午休时,林晚没急着去画室。她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轻声问:“今天还去吗?”
江屿摇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把脸埋进臂弯,趴在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是拒绝沟通的姿态。
林晚没有坚持。她独自去了画室,坐在窗边,却看不进一个字。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云层低垂,偶尔有闷雷滚过远方。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林晚做完作业,侧头看向江屿。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撕了张便条纸,写:
“素描本在书包里吗?能借我看看之前的画吗?”
纸条推过去。
过了很久,江屿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很干燥。他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林晚,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放在两人中间。
林晚轻轻翻开。她没有去碰那些压抑的黑红画页,而是翻到最近的部分——画室的窗,彩色的糖纸,并肩的背影,还有那颗亮黄色的星星。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自己的笔,开始画画。
画的是窗外的天空。不是此刻阴沉的云层,而是某个晴朗的傍晚——深蓝色的夜幕刚刚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银河像一道浅色的纱幔横贯天际。
她在右下角写:“天气预报说,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
然后把本子推回去。
江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用蓝色圆珠笔点出的星星,一遍又一遍。
下课铃响时,他终于有了动作。他拿起笔,在那片星空下,添了一张小小的旧木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画了个火柴小人,正仰头看着天空。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进书包,站起身。
林晚以为他要直接回家,却看见他朝自己做了个手势——食指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她。
“去画室?”林晚问。
江屿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时,第一滴雨砸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画室里光线昏暗,林晚开了那盏老旧的吊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一隅,反而让窗外的暴雨显得更加声势浩大。
江屿在窗边坐下,没有开素描本,只是看着雨。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在那一刹那的白光里,林晚看见江屿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画满楼梯间和深红色块的画页,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样暴雨如注、电闪雷鸣的天气,会不会也是他恐惧的一部分?
“江屿。”林晚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向她。
“你要不要……”林晚想了想,“画点别的?比如,把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画出来?”
江屿的眼神闪了闪,摇头。不是拒绝,而是做不到。
又一道炸雷响起,这次近得仿佛就在楼顶炸开。江屿猛地缩了一下肩膀,手指攥紧了衣角。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没有靠得太近,但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她。
“那听我说说话吧。”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平静,“我小时候特别怕打雷,每次雷雨天,我奶奶就会给我讲故事,讲星星是怎么来的。”
她开始讲那些毫无逻辑的童年幻想——流星是迷路的天使,银河是神仙晾晒的纱裙,北斗七星是天空的路标。
讲着讲着,窗外的雷声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江屿一直安静地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拿起笔,在便条纸上写:“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星星只是遥远恒星。”林晚笑了,“但每次看见星空,还是会想起奶奶的故事。害怕的东西会变,但美好的东西会留下来。”
雨势渐小,从瓢泼转为淅沥。天际线处透出一线微光,乌云正在散开。
江屿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画画。这次画得很简单——一片雨后的夜空,星星重新露出来,比下雨前更亮。窗台上,放着两颗糖,糖纸湿漉漉地反着光。
他在旁边写:
“雨会停。”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点点头:“嗯,雨总会停的。”
放学铃在雨声中隐约传来。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画室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走廊的窗户敞开着,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湿润空气。
下楼梯时,江屿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夕阳从西边的云缝里漏出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的眼神很静,没有了上午那种冰冷的愤怒,也没有了恐惧的阴影。
他在便条本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林晚,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林晚展开纸条。
上面是江屿清瘦有力的字迹:
“下次雷雨天,还能在这里听星星的故事吗?”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窗外正在散去的乌云。天际已经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蓝色,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她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的夹层里。
雨停了,而有些东西,在暴雨中扎下了根。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