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5、流言与坚守

　　那场未遂的守护没有真正打退阴影。
　　周一早晨，林晚刚踏进教室，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前排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进来，声音骤停，投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直到上午第三节物理课，林晚才明白那目光的含义。
　　她和江屿被叫到黑板前解同一道力学题。林晚的解法简洁清晰，江屿则用了另一种更巧妙的思路。物理老师很高兴，当众表扬了他们：“看看，同桌之间就该这样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鼓励。
　　但课间去洗手间时，林晚在隔间里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你说她图什么啊？天天对着个哑巴献殷勤。”声音尖细，是班里最活跃的女生之一，陈悦。
　　“谁知道呢，圣母病犯了吧。”另一个声音接话，“还是说……她觉得江屿家有什么背景？我听说他爸——”
　　“嘘！小声点！”
　　水流声响起，盖过了后半句。但那些话已经像针一样扎进林晚耳朵里。
　　她站在隔间里，等外面的人走远了才推门出来。镜子里，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教室时，江屿正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什么。林晚走近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今天早晨她给的糖——是颗浅绿色的苹果味硬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起来，而是看着它发呆。
　　前排的陈悦正回过头来，和同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笑：“有些人啊，就是喜欢表现自己特别善良，也不管别人需不需要。”
　　江屿的手指骤然收紧，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抬头，但林晚看见他的睫毛颤得厉害。那是一种熟悉的、防御性的紧绷感，比初见时更甚。
　　整个下午，江屿没有再打开过素描本。他坐得笔直，像一尊过于用力的雕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偶尔有同学从过道经过，他会立刻侧身，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种好不容易松动下来的状态，一夜之间又缩回了坚硬的壳里。
　　放学铃响，江屿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他甚至没有去画室——林晚特意等了一刻钟，推开那扇铁门时，里面只有夕阳和尘埃。
　　那把旧椅子上，放着她昨天留在那里的《对话簿》。翻开的那一页，还贴着上周收集的糖纸，旁边空着一大片，本该有新的画。
　　林晚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火。
　　她拿出笔，在新的一页上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
　　“江屿，
　　别人说什么，与我无关。
　　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明天午休，老地方。
　　我会等你。”
　　她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拿出两颗糖——一颗是江屿今天没收的浅绿色苹果糖，另一颗是她新买的、糖纸带着细碎金箔的牛奶糖。
　　她把纸条折好，夹着两颗糖，放进江屿的课桌抽屉最深处。这样他明天一早就能看见。
　　周二早晨，林晚到教室时，江屿的座位是空的。
　　一直到早读课开始，他才踩着铃声匆匆进来。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坐下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发现了抽屉里的东西。
　　整整一上午，江屿没有任何反应。他没看林晚，没看那张纸条，甚至没碰那两颗糖。只是听课，记笔记，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午休铃声响起时，同学们鱼贯而出。林晚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江屿。
　　他僵坐在那里，手指抠着桌沿。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汗毛和紧抿的唇线。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林晚站起身，拿起饭盒。她经过江屿身边时，轻声说了句：“我先上去了。”
　　没有等他回应，她径直走出教室。
　　画室里，阳光正好。林晚在那张旧木桌前坐下，打开饭盒，却没有动筷子。她看着门口，听着楼梯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次都以为是他的。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饭盒里的饭菜渐渐凉透。窗外，云朵慢吞吞地挪动着位置。
　　林晚慢慢放下筷子。说不失望是假的，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但她不后悔写那张纸条。有些话必须说，有些选择必须做。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学生跑上跑下的急促步子，也不是老师沉稳的节奏。那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带着迟疑和沉重。
　　林晚屏住呼吸。
　　铁门被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有些凌乱。他背着书包，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纯白色素描本。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看着林晚，没有闪躲。
　　他来了。
　　林晚感觉胸口那团湿棉花忽然散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来。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
　　江屿慢慢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米，不远不近。
　　他放下书包，打开素描本。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翻到崭新的一页，推到林晚面前。
　　画上是昨天的画室。空荡的房间，窗边的旧木桌，两把椅子。但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林晚的背影。她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马尾辫垂在肩上，发梢被阳光照得透明。
　　他画得很细致，连她校服领口的褶皱、椅子木纹的走向都清晰可见。窗外的天空用了大片的淡蓝色水彩，云朵柔软蓬松。
　　最特别的是光。整幅画的光影处理得极其温柔，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林晚的肩头、发梢、甚至周围的空气里，都晕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里，飘浮着许多细小的、金色的尘埃。
　　在画的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不是以往那种极小、极工整的标注，而是稍大一些，笔触却异常柔软：
　　“这里的光，和别处不一样。”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屿。
　　他正看着她，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清澈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窗外的阳光落进他眼里，照亮了那些平时深藏的情绪。
　　“画得真好。”林晚轻声说，声音有点哑，“特别是光。”
　　江屿的耳根慢慢红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糖——浅绿色的苹果糖，和带着金箔的牛奶糖。他把它们放在桌上，并排摆好。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画纸的空白处，开始画这两颗糖。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糖纸的褶皱、金箔的闪光，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林晚打开已经凉透的饭盒，开始吃饭。饭菜是凉的，但吃进胃里却很暖。
　　窗外的天空蓝得纯粹，云继续慢吞吞地走。画室里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偶尔饭勺碰撞的轻响。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所谓的“图什么”和“圣母病”，在这个洒满阳光的角落，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里只有光，和两个共享沉默的人。
　　江屿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晚看。两颗糖被画得栩栩如生，旁边添了一行新的小字：
　　“明天，我还会来。”
　　林晚笑了，把饭盒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他饭盒盖上——虽然知道他可能不会吃。
　　江屿看着那块排骨，又看看林晚，最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把影子投在五彩斑斓的旧桌面上，融在了一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