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4、糖纸星河

　　画室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周总有那么两三个午休或放学后的傍晚，林晚会先去画室。有时江屿已经在窗边画画，有时她要等上十几分钟，铁门才会被轻轻推开。
　　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林晚偶尔会分享点无关紧要的事——今天食堂的排骨太咸，数学老师又拖堂了，窗外的云长得像只兔子。江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但他开始用画回应。
　　林晚说云像兔子，他就在素描本角落画一朵长耳朵的云；她说食堂的土豆烧肉不错，第二天他的画里就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饭盒，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土豆烧肉日”。
　　这种沉默的对话让林晚觉得有趣。她带来一个空白的小本子，取名《画室对话簿》，专门用来收集这些无声的交流。
　　周四放学后，林晚做完值日去画室时，江屿已经在了。他没在画画，而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出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晚脚下。
　　“今天来得这么早？”林晚放下书包。
　　江屿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桌上。
　　是一小叠糖纸。每一张都被仔细抚平，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最浅的柠檬黄，到最深的葡萄紫。林晚这周给的五颗糖，一张不少。
　　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谢谢。”
　　林晚拿起那叠糖纸，对着光看。糖纸在夕阳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一片片薄脆的彩色玻璃。
　　“收集这个？”她问。
　　江屿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林晚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画室对话簿》，翻到新的一页。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纸一张张贴上去，在每张下面写上日期和口味。
　　贴到最后一张时，她发现背面有极浅的铅笔痕迹。对着光仔细看，是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Day 1-5: 她在尝试所有颜色。”
　　林晚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江屿依旧背对着她，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个本子，”她举起对话簿，“以后就放在这里，专门贴糖纸，怎么样？看看最后能收集多少种颜色。”
　　江屿的肩膀放松了些。他转过身，拿起铅笔，在贴好的糖纸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在线条末端，他画了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像装在罐子里的星河。”林晚轻声说，“那我们得多攒点。”
　　那天晚上回家，林晚翻出家里所有存货，又去小区超市买了几种新口味。她开始有计划地挑选颜色——浅蓝、嫩绿、淡粉、暖橙。她想看他画里的糖纸星河，一点点被填满的样子。
　　周五的美术课，老师让画“情绪”。林晚画了一片雨后的彩虹，江屿则用炭笔涂满了整张纸的黑色，只在最中心，用橡皮擦出一小片不规则的亮色区域。
　　那亮色里，隐约能看见一张桌子的轮廓，和两把椅子。
　　下课时，林晚帮着老师收画具。回到座位时，江屿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摊开的素描本被风吹动，哗啦啦翻过好几页。
　　林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些翻动的纸页。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风景或静物。那些页面几乎被黑色和深红色的笔触填满——扭曲纠缠的线条，像荆棘又像锁链；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蜷缩，有的像是在奔跑；还有大片大片的阴影，沉重得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有一页画的似乎是楼梯间，一个人影蜷在墙角，周围被深红色涂满。另一页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都空洞地大睁着。
　　那是恐惧。赤裸裸的、几乎能听到尖叫的恐惧。
　　林晚僵在原地。她想起前排女生说过的话——“一年前出了点事”。原来那“点事”，在他心里留下了这样的烙印。
　　江屿捡起笔直起身时，正对上林晚的目光。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摊开的素描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合上本子，动作大到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桌，浸湿了刚画好的“情绪”作业。可他顾不上那些，只是紧紧抱着素描本，指节攥得发白。
　　那是林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不是空洞，不是疏离，而是混合了惊恐、羞耻和无措的脆弱。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结痂的伤口。
　　“江屿。”林晚轻声叫他。
　　他像没听见，抱起素描本站起身就要走。
　　“江屿，等一下。”
　　林晚伸手想拉住他的袖子，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她想起他抗拒触碰的传闻，硬生生收回手，只是挡在他面前。
　　“让我看看，行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那些画。是现在这一页。”
　　江屿僵硬地站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第一次带着如此强烈的情绪——那是防卫，也是求助。
　　林晚从笔袋里拿出今天准备给他的糖。是颗浅金色的蜂蜜糖，糖纸在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她把糖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那幅画着彩虹的作业，在旁边撕下一小角空白画纸。
　　她翻出自己的水彩笔，选了最亮的那支黄色。在那张小纸片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颗五角星。不是完美对称的那种，而是歪歪扭扭的，带着毛糙的边缘，像孩子画的第一颗星星。
　　然后她把这颗小星星，轻轻放在江屿那页被深红和黑色覆盖的画纸边缘。
　　亮黄色的星星，紧挨着那些压抑的色块。
　　“你看，”林晚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再黑的地方，也可以放一颗星星。”
　　江屿低头看着那颗黄色的星星，又抬头看林晚。他抱着素描本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他没有翻开本子给她看那些黑暗的画页，但他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最后，他重新坐下，拿起那颗蜂蜜糖。这次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然后他翻开素描本崭新的一页，拿起笔。
　　林晚没有去看他在画什么。她只是坐下来，开始收拾被打湿的桌面，用纸巾一点点吸干水渍。
　　等她收拾完抬起头时，江屿已经把素描本推了过来。
　　新的一页上，他画了刚才那一幕——洒水的水杯，打湿的画纸，还有桌角那颗亮黄色的星星。画风很克制，但星星被画得格外仔细，每一道光芒都用了最浅的黄色反复描画。
　　在画纸的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三个很小很小的字：
　　“看见了。”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又看看江屿。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她忽然明白，那些黑暗的画页是他无法言说的过去。而此刻的这颗星星，是现在。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走在前，江屿跟在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快到分岔路口时，林晚回头说：“明天见。”
　　江屿停住脚步，在黄昏的光线里，很轻地点了下头。
　　林晚笑了，转身走上回家的路。她知道，明天画室的窗边，又会多一颗新的糖纸，和一幅新的、带着光的画。
　　那颗黄色的星星，已经贴进了他的星河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