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糖是草莓味的》Yueeer

3、天台画室

　　那张柠檬糖纸被林晚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
　　接下来的两天，“每日一糖”的仪式照常进行。青苹果味，然后是牛奶味。江屿照单全收，依旧沉默，但林晚能感觉到某种变化——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防御感，正在缓慢地松动。
　　周四的午休时间，教室里吵得让人头疼。男生们在后排用卷起来的课本当剑对打，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周末要去的奶茶店。林晚做完半张数学卷子，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看向旁边的座位。江屿不在。他的素描本摊在桌上，画了一半的教学楼速写。
　　林晚收拾好书包，决定找个清静的地方。
　　教学楼最顶层是高二年级，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楼梯口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林晚听前排女生说过，那把锁早就坏了，只是挂着做样子。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上楼梯。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越往上走，楼下的喧闹就越模糊。走到尽头，那把锁果然只是虚挂在门栓上。
　　林晚取下锁，推开沉重的铁门。
　　风瞬间涌进来，夹杂着初秋干爽的气息。天台空旷，铺着灰色的防水材料，边缘围着高高的铁丝网。视线豁然开朗，能看见远处高高低低的楼房和更远处淡青色的山峦。
　　但她最先注意到的，是角落里的那间小屋。
　　那是依附在水房旁边的一间旧画室，门上的蓝色油漆斑驳脱落，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门上没锁，只别着一根生锈的铁丝。
　　林晚轻轻取下铁丝，推开门。
　　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并不难闻，混杂着旧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画室不大，堆着些废弃的画架、石膏像，还有几张蒙着白布的桌椅。墙角靠着几块用过的画板，上面还残留着不知是谁留下的色块。
　　但最让她心动的是窗边。
　　那里有张旧木桌，桌面被经年累月的颜料染得五彩斑斓。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椅。窗玻璃虽然脏，但视野极好，正对着远处一片无遮挡的天空。
　　这里太安静了。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林晚几乎立刻爱上了这个地方。
　　她在那张旧木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剩下的半张数学卷子。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这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眼手表。午休还剩二十分钟。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毫无征兆，却异常清晰。
　　林晚撕下半页草稿纸，在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笔——一扇窗，一张桌子，一束斜射的阳光。线条简单，但抓住了神韵。她在下面写：
　　“我发现了个好地方，很安静。要一起来吗？”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小字：
　　“放学后，或者午休。随你。”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江屿摊在课桌上的素描本里，正好压在他画到一半的那一页。
　　下午的课，江屿依然沉默。但林晚注意到，他翻开素描本看见那张纸条时，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没写回条，也没看她。
　　林晚并不着急。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晚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偶尔抬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江屿果然不在。他好像永远有办法避开需要集体活动的场合。
　　午休铃声响起时，林晚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说不清为什么心跳有点快，抱着书包跑上通往天台的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响亮。
　　推开铁门，风依旧。
　　画室的门虚掩着——昨天她离开时明明关好了。
　　林晚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动。
　　窗边的旧木桌前，有人已经坐在那里。
　　江屿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面前摊开的是那本纯白色素描本。他握着铅笔的手在纸上匀速移动，肩膀的线条是少见的放松。阳光落在他发梢和颈后，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来了。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看着这个寂静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
　　江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他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在纸上划动，只是速度慢了些。
　　林晚走进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旧椅子上坐下。两张椅子隔着半米，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从书包里拿出饭盒，又摸出今天准备的糖——是颗浅蓝色的薄荷糖。
　　她把糖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这次没有推过去。
　　江屿的目光从画纸移到那颗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拿了起来。这次他没有立刻收进口袋，而是捏在指尖，对着阳光看了看。浅蓝色的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轻的一声“咔”，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林晚打开饭盒开始吃饭。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饭盒碰撞的轻响。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有鸟群飞过。
　　江屿忽然把素描本转过来，推向林晚这边。
　　画纸上不是风景，也不是静物。而是一张简单的地图——从高二(三)班教室到天台画室的路线。他用细致的线条画出了楼梯的转折、那扇虚挂锁的铁门，甚至标注了每一层楼梯的台阶数。
　　在画室的位置，他画了一颗小小的、发着光的星星。
　　林晚看着那颗星星，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画得真细致。”她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对吧？”
　　江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把素描本收回，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个并肩坐在窗前的小人。没有画脸，只有背影，和窗外一大片空旷的天空。
　　林晚吃着饭，看着那两个小人，忽然觉得嘴里的饭菜特别香。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楼下隐约传来时，江屿已经收拾好东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足够清晰——不再是空洞的、穿透般的目光，而是真正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林晚慢慢收拾好饭盒，把那张旧桌子擦干净。离开画室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依旧洒在桌上，尘埃依旧在光柱里旋转。两颗并肩的椅子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距离。
　　她从书包里拿出明天要带的糖——是橙子味，和第一天一样。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至少在这个城市喧嚣的顶楼，在这间被遗忘的旧画室里，沉默不再是隔绝的墙。
　　它成了可以共享的、平静的呼吸。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