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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接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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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糖消失后的第二天是个阴天。
林晚走进教室时,江屿已经坐在位置上。他面前摊着英语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灰白光线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在他身边坐下,从书包侧袋里又摸出一颗糖。这次是亮黄色的柠檬味,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醒目。
林晚把它放在昨天同样的位置——两张课桌拼接的中间缝上,靠近他那侧。
江屿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晚没看他,拿出语文书开始晨读。余光里,那颗黄色的糖静静躺在深色桌面上,像阴天里一个突兀的暖色光斑。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糖不见了。
没有道谢,没有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它就是消失了,像被沉默的黑洞吸走。
第三天是葡萄味,深紫色的糖纸。
第四天是蜜桃味,粉色的。
林晚开始把这当成一种仪式。每天早晨,从五颜六色的糖果里选一颗,轻轻推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她选糖没什么规律,全凭早上摸到哪颗是哪颗,但这随机的色彩却成了这段沉默关系里唯一流动的韵律。
江屿从未当场接过,也从没当面打开。但每天放学时,那条界线上总是空的。
他们依旧不说话。江屿用纸条回应所有必要的交流——“借过”、“谢谢”、“作业”,字迹瘦劲工整,没有一丝潦草。他依旧戴着那副黑色耳机,但林晚注意到,有时耳机里根本没有声音,只是虚虚地挂着,像一道屏障。
直到第五天下午的美术课。
那节课画静物,讲台上摆着一组陶罐和水果。林晚画得认真,勾完线稿才发现忘带彩色铅笔。她习惯性地转向同桌,打算开口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撕了张便条纸,写下:“能借支彩铅吗?什么颜色都行。”
纸条推过去。
江屿低头看了几秒,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深蓝色的彩铅,放在纸条上推了回来。
“谢谢。”林晚小声说,尽管知道他不会回应。
她接过笔时,手指不小心碰倒了他摊在桌角的素描本。本子哗啦一声滑落在地,摊开了几页。
“对不起!”林晚连忙弯腰去捡。
江屿的动作比她更快。他几乎是瞬间弯腰,一把将素描本捞起合上,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但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林晚看到了。
素描本摊开的那一页,不是课堂上的静物,也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桌面的俯视图。画得非常细致,木头的纹理、阳光的投影,甚至还有……几颗散落在桌面上的糖果。
那些糖果没有颜色,只是用线条勾勒出形状,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
“Day1: 橙。Day2: 黄。Day3: 紫。Day4: 粉。”
每一颗糖下面,都对应着一块用铅笔侧锋轻轻涂出的色块——橙色、明黄、深紫、淡粉。色块涂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想要记住什么。
林晚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江屿已经把素描本紧紧按在胸前,背脊僵硬。他没有看她,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那是被窥见秘密后的无措。
“画得真好。”林晚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评价一幅普通的习作,“特别是光线的处理。”
江屿的睫毛颤了颤,按着素描本的手指松了一瞬,随即收得更紧。他依旧没抬头,却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回应。
但林晚看见了。
美术课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林晚用借来的深蓝色铅笔画陶罐的阴影,江屿重新翻开素描本,这次规规矩矩地画起了讲台上的静物。
只是在下课前,林晚交作业回来时,发现自己的桌角多了一支浅绿色的彩铅。
她看向江屿。
他正低头收拾画笔,侧脸平静,仿佛那支笔是自己长出来的。
林晚拿起那支绿色彩铅,在指尖转了转。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放学时,窗外下起了小雨。同学们匆匆收拾书包,教室里一片嘈杂。林晚不紧不慢地理着东西,余光瞥见江屿已经背好书包,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座位旁,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什么,然后快速放在林晚的桌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那是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形纸块。
做完这个动作,他头也不回地融入离开的人群,消失在后门。
教室里渐渐空下来。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林晚展开那个纸块。
是那张柠檬黄的糖纸。被抚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方方正正,像一枚精心收藏的书签。糖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字迹和他纸条上的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拘谨:
“很甜。”
林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忽然弯起嘴角,从书包里拿出明天准备的那颗糖——青苹果味的,翠绿色的糖纸。
她把糖放进笔袋,将那张柠檬黄的糖纸小心夹进语文书扉页。
原来沉默的世界里,也有回音。
只是需要很安静、很安静地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