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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谋定思幽 ...

  •   照水端来一眼黑漆漆的汤药和两碟小菜就粥,三块枣糕,五个桃酥。

      看着萧悠略带红肿的眼睛,照水清了清喉咙,缓缓道:

      “小娘子怕是从公子出事,便没有好好用过饭,老婆子许久没做了,尝尝吧!”

      照水说着,欠了身便要离开。

      她并非铁石心肠,她清楚的知道,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什么东西,更清楚那父子俩一脉相承,当爹的害死公主,来不及害死驸马爷,儿子接力害死驸马爷,如今……如今公主唯一的血脉也要绝了!

      “姑姑的手艺怕是依旧要留着,毕竟……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属于姨母的皇位,该由孙辈继承!”

      萧悠从盘中拿起一块枣糕,掰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好像刚才无人说话。

      “小娘子?”照水回身看向那个消瘦的背影,眼眸中带着不可思议,她以为……

      “姑姑,去休息吧。”周衡笑着为萧悠擦去唇畔的糕点屑,对照水点了点头。

      “此事牵扯甚广,需得从长计议。”

      照水对着萧悠的背影,行了个肃拜礼,默默起身,若是仔细瞧瞧,便能看到那微微耸动的肩膀。

      “我被禁足昭景行宫的第二日,舅父便来了,据说尚未到寅时,京畿将军拿乔不肯开门,便被舅父斩了。”看着照水离开,周衡悄悄往萧悠出挪了挪椅子。

      “他以为,他是云溯的人,便可不敬端康靖王世子。”萧悠将小菜和杂粮粥拌匀,送入口中。

      小菜的脆爽和杂粮粥的清润让她眯起眼睛,周衡看着,也觉着手中拿碗苦的熏人的药汤子,变得甜了许多。

      “舅父手中可是有开国女帝的佩剑,就是云溯来了,见到玄昼也只有跪接的份儿,更何况……”萧悠冷哼一声。

      “云溯见着舅父还得喊伯父,就是他爹活着,也得乖乖喊声堂兄。”

      “对外是皇权大于一切,对内,或者说是整个云氏家族,家规大于一切。”周衡点点头,接口说道。“舅公可是我这位皇帝表哥的叔公,又是云氏的族长。”

      周衡喝完了药,砸了砸嘴,看着萧悠新舀起来的杂粮粥,握住萧悠的手,送入自己的口中。

      “堂堂摄政公主,上柱国之子,令朔风族闻风丧胆的靖边镇国将军,竟是连一勺杂粮粥都要抢旁人的。”萧悠嗔怪道。“这若传出去,羞是不羞!”

      “羞什么,悠儿方才还问我,是否悔了没有早些与你洞房,如今不过吃元嘉县主的一勺粥,便要这般么?”

      周衡接住萧悠的调侃,索性双臂使力,将人从小椅上抱起,又稳稳落在他腿上。

      “嗯?现下……粥归胃,县主归我,本将军一并征收,概不归还!”

      “快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萧悠又羞又臊,又怕高声引来旁人,随即压低声音轻斥着。

      “悠儿方才说起洞房毫无半分羞赧,我以为真是悠儿胆子大了,原来,不过是只会哈气的小猫。”

      周衡自是知道萧悠面皮薄,幼时的习惯,如今又怎会轻易改掉。

      他最爱瞧得便是萧悠如今这模样:

      “面若夏荷,涵而欲泣。悠儿这般模样,我已多年未见过了……”

      萧悠将碗搁在石桌上,微微叹着。

      是啊,从庄懿长公主故去,周衡去了北境,除去每年正旦归来述职外,便再也不会随意归来。

      “你方才对照水姑姑说,要让母亲的孙辈继位?”周衡恢复了一贯的贵重,“你当知道,云溯不会让我在璇玑城留太久。”

      “我知道,他要我九月初十入宫,九月十五是阿娘的祭日,我同爹爹与舅父说了,我要在那日,在阿娘和姨母牌位前同你成亲。”

      萧悠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周衡身上。

      “悠儿,这样你让我如何放心的下。”周衡从怀中取出一把绿檀雕的梳子,轻轻为萧悠梳着头发。

      “都十多年了,你居然还留着它……”萧悠拿过梳子摸着用自己偷去木匠那里偷学的技艺,为十四岁初上战场便斩首敌将的周衡雕得礼物。

      为此,在她右手中指的关节上,留下一处永不消褪的伤疤。

      “这可是染了你血的,我必须留着。”周衡微微阖眼,将萧悠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

      “我年长你三岁,比起宫里那位快要到而立之年的还是年轻四岁的。”说着唇畔露出一丝苦笑。

      “阿衡哥哥……瑾娘前几日说,姨母是被先帝耗死的?”萧悠在周衡怀里沉吟了片刻,便挣脱出来,轻声询问。

      “当日爹爹也在,可瞧他那副模样,对此似乎并不惊讶。”

      “‘光阴窃’。”周衡声音里带着些许咬牙切齿。

      这东西开始掺在云循每三日借着“孝敬长姐”的名义递来的点心里,那些点心,母亲却从未用过。

      后来,云循不知通过什么法子,让跟着母亲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厨子变了心。

      正元十九年,在正旦宫宴上,母亲突然吐血昏迷,他当时在场,却永远记得云循那计谋得逞的表情。

      只是没几日,母亲便好端端的理政了,本以为这是个特例,从正元二十年的大暑后,母亲便日渐疲乏。

      终是在正元二十一年的冬至重病不起……

      “是因为它才顺藤摸瓜,怀疑上的穆芃?”周衡问道。

      “不是,我只是凑巧知道了耿明渊的侄子是构陷你‘私通朔风,私贩铜铁’的耿副将,才想起来这位端的清贵面容的耿帝师,原来竟是我鹤鸣轩的头牌,清倌人——春/海/棠。”

      周衡看着怀里容颜从未有变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分。

      端康靖王妃竟是给自己的鹤鸣社寻了个最好的继承者。

      “于是,我让瑾娘将他的花名和挂牌都翻了出来,又让玄镜送给了他,要他去云溯哪里请旨,做册封我为皇贵妃的唱册人。”萧悠笑了,笑到最后脱力,直接趴在周衡肩头。

      “没曾想,十二将后人们都还记得这位三十年前,名动璇玑城的清倌人,惊的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萧悠语气带着惋惜,“只是可惜了,你没瞧见那场景,没看到那精贵的人儿,那副快要哭了的模样,当真让人好生怜悯。”

      周衡轻抚萧悠的肩膀,让她笑归笑,不要掉下来。

      “在姨丈战死后,我便很是奇怪,按理来说,梅花内卫在北境的势力并没有任何岔子,为何这样大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萧悠坐直了身体,面色凝重。

      “梅花内卫里有人被收买了,这件事情,玄青冒着暴露的风险,在父亲战死前一个月,前来说过。”

      周衡轻声接茬道,“只是悠儿,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我知道,玄青死在他手里,玄镜也差点因此殒命。”萧悠的手突然攥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谁!”周衡的语气是难得的冷冽。

      “玄松,如今的赤松。”萧悠说到。“云溯的赤枭被玄璋打出了内伤,恐怕不能在担任赤卫首领一职。”

      周衡听后微微一乐,“玄璋打赤枭可是在我眼前打的。”说罢还抿唇一乐。

      “咱们那位皇帝舅父,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外祖父当真恨极了他。”

      萧悠也被周衡的话吸引,放弃同周衡头上的发结较劲儿,一双眼睛忽闪闪的看着他。

      “赤枭说,在昭景行宫里,舅父不应拿玄昼。”此话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的笑做一团。

      昭景行宫是在开国女帝驾崩后,由大昭第二任皇帝所建,据说扩建的还是女帝当日同君后定情的院子,女帝纪念的便是自己那对恩爱非常的母皇和父君。

      “耿氏父子俩都是蠢人,居然将先帝与云溯教唆他们构陷姨丈同你的密折都留着。”萧悠在笑过后快速忆起她还要说什么,便迅速敛了心神。

      “先帝用给耿明渊‘君’的位分,骗着耿明清给他卖命,于是便有了正元十年的那场朔风族入侵,耿明清也死在了那场入侵中。”

      萧悠明显察觉周衡的拳头捏了起来。

      “耿明清的儿子长大了,先帝继续诓骗他,说他的叔父如今是‘贵君’,其实早就在云溯四岁时,被逐出了皇宫,做了云溯的帝师。”

      “云氏祖训,不论男女均循一夫一妻制,先帝名‘循’,却是什么都不合规。”周衡冷哼一声,说道。

      “于是,我让丞相府一位精通临摹的先生誊抄了一遍,带着梨糕和芝麻饼去刑部大牢看耿明渊了。让他知道,他的‘寻郎’黄金五百两赎他出鹤鸣社,为的是什么。”

      周衡失笑,用手指轻点着萧悠的额头,“你个鬼精灵。”

      “耿明渊起初不信,他的寻郎虽说当着他的面恩泽了诸多妃子,可他依旧爱他,毕竟,这‘不侍贵人’的清倌人,第一次留人,留的可就是他的寻郎。”

      萧悠心情不错,拿了块桃酥,还颇为秀气的咬了一小口。

      “耿明渊不愿承认那是他寻郎的字迹,不要紧,还有云溯的!那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总不会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吧!”

      周衡为萧悠掸了掸身上的点心渣,“于是他就疯了?”

      “嗯……没有!”萧悠咽下了嘴里的桃酥,“他自己又哭又笑,然后把梨糕和芝麻饼塞了满嘴,给自己噎的昏死过去,等醒过来就疯了。”

      那一瞬周衡确认,如果不是他知道这妮子是什么秉性,此番真诚话语,他真的要信了。

      “除了那个什么印记都没有的食盒外,其余的都被我带走了,我可不会让云溯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们父子干的事情!”

      萧悠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随即面色不虞的盯着周衡颈侧的黑龙,咬紧后牙槽才没让自己再度哭出来。

      “悠儿……”周衡急忙起身,将少女颤巍巍的身子拥进怀里。“不哭,除了刚开始会吐血外,其余的时候都很好。”

      周衡知道李荨将他吐血的事情告诉了萧悠,他瞒不住,于是坦言道:

      “悠儿若想帮阿衡哥哥,就去寻些草药吧,云溯显然是想控制我的毒素蔓延程度,每次御药房只批一个月的量。”周衡轻声说道。

      “不过也不能怪他,别的尚能托商队,唯独‘雪上一枝蒿’长在朔风圣山,采之必触禁忌。”

      萧悠清晰的记着,李荨当时同她说的话。

      “县主,血烬的确无解,却可以延缓,只要药材到位,多几年寿命也是可以的,只是……”李荨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愤怒。萧悠明白,云溯不想给。

      周衡的语气格外平静,却让人听出了兔死狐悲的难过。

      “好!我会让爹爹去问李荨的,过几日舅父就要从云锦川归来,那时也可修书给外祖父。”

      “悠儿还未同我说,怎么发现穆芃的。”周衡等候怀中人彻底停止抽泣,才问出并未说完的问题。

      “茯神汤这样的偏门方子可不是云溯可以知道的。”萧悠吸了吸微微发红的鼻头,声音里多少还带了点哭腔。

      “母亲当年为着穆清太师的面子,放了穆芃一条生路,可惜……”周衡合了合眼,“如今也算还了当年穆清太师悉心教导之恩。”

      “这方子在梅花内卫曾有记档,泰和帝曾赏过先帝生母,理由是‘疯了’。而这方子的出处,便是穆芃的外祖母……”萧悠说道。

      “只是这个时辰,舅父不在璇玑城,会云锦川做什么?”周衡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云溯很出息,我是皇贵妃,位同副后,却要让司衣局给我做皇后才能穿的翟衣。”萧悠的话,就如同捅了马蜂窝,周衡瞬间暴怒。

      “他要做什么!”云溯囚他,辱他,他都可以不在乎,却还要用这样的事情将他的悠儿架在火上烤。

      “阿衡哥哥,莫气。”萧悠轻抚着周衡,柔声劝慰道。

      “舅父回去是为我拿阿娘下嫁爹爹时的婚服。”萧悠搬着手指,“舅父前两日来信,那衣服年代久远,有几处破损,修补要时日,定会在你与我下聘的六月十五回来。”

      听了这话,周衡绷紧的身体忽的放松,端阳郡主的婚服,同他母亲出嫁时的婚服,一模一样。

      “悠儿,你还需要什么,日后我不在璇玑城,此番就帮你全部安排妥当。”周衡看着眉头紧蹙的萧悠,轻声问道。

      “自姨母去后,我们在宫中的眼线被云溯父子俩铲了个干净。如今需得知晓云溯每日在做什么!”

      只是断了一个穆芃,谁又知道那个工于心计的先帝留了什么后手。

      “父亲在时,还在宫中留了几个暗桩,或许可以用一下,当初差点被外祖父贵君打死的小内宦。”周衡思量片刻说道。

      “春喜么?他如今是云溯身旁的红人,早就忘了姨母对他的救命之恩!”萧悠回想春喜那副得志的嘴脸,咬牙切齿道。

      “是么?”萧悠看周衡的表情里,带着一贯的平静。

      “还有,姨母留给我的女卫共三十七人,会骑射的十六、擅蛊医的七、余下十四人模样好、字迹工,正好顶了这次秀女缺。”

      “模样好的十四人,我早让玄镜给她们每人起了新名,都带‘微’字,即便混在秀女册里,你一眼也能认出。”萧悠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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