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血烬·归凰 ...
-
巳时三刻璇玑城外。
云溯当真是遵守承诺,甚至还领着四品以上的朝官等着亲迎周衡。
诸多十二将后人看到周衡回来,眼眶有些红,当看到他脖颈上那天蜿蜒的黑龙时,有几个看着他长大的,当场便跪地痛哭起来。
“阿衡,你当日伤的太重了,朕不得才将你放在行宫里。”面对云溯自我感动般的演戏,无论是朝臣或是璇玑城的百姓,皆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三日前,耿明渊的自爆,所有人都对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都持了怀疑态度。
而且再加上酒肆里的说书先生的推波助澜,诸多耳聪目明的听众便猜测。
或许……
曾经的摄政公主庄懿殿下是被她的庶弟害死的!
“臣,周衡,参见陛下。”周衡便当着百官的面,对云溯行了大礼。
云溯伸手去扶,周衡却没受,口中说着,“败军之将,岂敢劳烦陛下亲迎。”
敏月站在萧悠身旁,绘声绘色的为她形容着当时云溯的尴尬。
说着低头露出一丝少女的娇羞,周兆趁着人多眼杂,塞给她一个玉佩。
成色虽是一般,却是她的慰藉。
“拿出来我瞧瞧,你的兆郎给了你什么?”萧悠用余光看到敏月那微微羞红的双颊,便知她不单瞧见了,还说了几句。
“小姐……”敏月磨磨蹭蹭的将揣在怀里的玉佩拿了出来。
“自然是比不得将军送小姐的……”那个雕着鸳鸯,满是棉絮的玉佩交给了萧悠。
“不论是什么,都是我们此生最珍贵的回忆。”说着拿出腰间那枚,周衡在她十二岁在上元节射箭,夺得魁首为她迎来的第一份礼物。
主仆相视一笑,那两个粗糙的玉佩,是她们的软肋,亦是铠甲。
“云溯想用让‘阿衡哥哥回来’邀买人心,却从未想过,人心向背。”萧悠将玉佩挂回腰间。
“你午膳前去买蜜饯的时候同那老板闲叙,不妨透露些,周衡一月前便被押回璇玑城,理由是那为耿君的侄子,联合朔风族谋求北境辽阔疆域。”
敏月的眼睛在眼眶中转了一轮,随即笑嘻嘻道:
“小姐等着便是,奴婢定让茶肆得午场热闹起来!”敏月笑嘻嘻的跑了出去。
“小姐不怕宫里的镇压么?”瑾娘看着敏月一晃一颠的跑出去,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小姐。
“哼!从耿明渊口中说出那些事情开始,他便被动了,他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北境兵权抓到手里?做梦!”
萧悠用指尖挑起孔雀蓝的丝线,纫针,穿线。
“耿明渊是疯了,可他云溯没疯,不然会被逼着将阿衡哥哥从行宫里接回来。他想演‘兄友弟恭,君臣和顺’,他一个人唱戏多无趣啊,我们给他添些堵,方才显得他真情实意。”
“小姐不怕他被逼急了,直接查封茶肆,抓了说书人,判他个‘妖言惑众’?”瑾娘眉头紧锁。
“我也希望啊,就怕他不上道啊……”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萧悠绣的麒麟上,本该如水的鳞片,却闪着兵刃的寒光。
诚如萧悠所了,云溯得了消息,也只敢在宣室殿里砸瓷器,打骂宫人,也不敢镇压半句流言。
坐在中书省的上官澄,听着内宦的抱怨,也只轻声笑道:
“朔风族入侵频次加快了,陛下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哎,自从靖边将军被押回来,北境便没有再赢过一场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官员低声嘟囔着。
“可不是么,那耿副将次次上书都是吹嘘自己的功劳多大,拒朔风多少里,结果……不是被人家砍了脑袋,做了溺器!”另一个留着胡须的说道。
“哎呀,别说了,一个伶人的侄子,嘴里能有几句实话。”最后那个官员不知是被“溺器”恶心到了,还是因为耿副将有个做伶人的叔父。
周衡送走最后一批来看望他的十二将叔伯们,已经接近戌正三刻。
“关门,谢客!”周衡轻声对福伯说道。
“好,公子。”
周衡敏锐的察觉有人越上了院墙,从早监视他到晚的赤卫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周衡轻轻一笑,转身走向悬挂着父母遗像的书房。
亥时,上柱国府西北角的角门被人轻轻敲响,先是轻轻的三下,重复三次;接着声音又略重些,又重复三次;直至使用门环敲击三下。
门内的照水方才拉开房门。
瑾娘连换三身粗布麻衣,夜渡后湖,才把这串暗号送进照水耳朵。
“奴婢,给县主请安。”照水心中对萧悠有怨气,话说的很是刺耳。“下次再见,只怕要尊称您一声‘皇贵妃’了!您贵人踏贱地,奴婢怕污了您的鞋。”
照水是庄懿长公主的贴身婢女,自幼一同长大,亦是看着周衡长大的人。
“照水姑姑,我上官萧悠永远都是周氏的媳妇。皇贵妃?他云溯不配!”
萧悠接下照水的全部怒火,若无半分不悦,“阿娘在我三岁便去了,若非姨母照拂,我的日子不会过得那般顺遂。”
照水也知道,萧悠的无奈,可她,就是忍不住。
“姑姑,阿衡哥哥在何处?”萧悠四处寻到。
“公子在驸马爷的书房。”照水微微叹气,转身走向厨房,萧悠看着那有些蹒跚的背影,轻轻的欠了身。
“母亲,父亲。可能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要见面。”周衡自嘲的摸着颈畔已然蔓延到锁骨的黑龙,轻声说道。
“你们放心,儿子不会白死,儿子会完成周氏先祖在北境浴血的基业,彻底解除朔风族对大昭的威胁。”
周衡对着父亲周铮的画像说着,又看向一旁依偎在周铮怀中的云昭阳说道。
“母亲,儿子会帮助悠儿,将皇位夺回来的!”
“悠儿,你以为你藏在阴影里,阿衡哥哥便瞧不见你了?”周衡回身,对着梧桐树阴影里的萧悠轻轻张开了双臂。
萧悠手指扣进梧桐树粗糙的树皮里,一月来的所有强撑和漠然,被这一声“悠儿”打破。
周衡像往日得胜归来,对着守在璇玑城外的萧悠一样,张开了怀抱。
萧悠咬了咬唇,提起裙角,扑向了那个每每出现在梦里,梦醒却会消失的怀抱。
“悠儿不怕,阿衡哥哥在,悠儿不哭……”周衡一个吻轻轻印在萧悠发顶,就像小时候,每次她害怕或者是做了坏事被责罚,周衡安慰她一样。
萧悠的脸埋在周衡怀里,攥着他墨色长袍的指骨泛白,努力咬着唇不想让哭声溢出,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她哭的事实。
“几年不见,以为悠儿成了大姑娘,没想到,还是这般爱哭……”周衡的声音里带笑,另一半的话却散在风里。
“我的傻姑娘,若是我死了,谁来给你擦眼泪?”
“几年不见,一见你就欺负人。”萧悠被周衡的话气笑了,胡乱抹了一把脸,从他怀里起来,看着被眼泪打湿的衣衫,吸了吸鼻子。
“这毒……”萧悠看到周衡脖颈处的黑龙,眼泪不由得再度铺满眼眶。
“哼!‘血烬’!”周衡用内衬为萧悠吸干眼眶的泪,言语中透着无所谓。
“当真难为云溯,每年耗费万两黄金为朔风族纳贡,却只换来了一个需要用‘熬’才能杀死我的毒!”
周衡的话,引起了萧悠的警觉。
“每年?万两……黄金?”面对萧悠不可置信的目光,周衡轻轻的点头。
“还有众多‘神秘失踪的少女’。”周衡跟着补刀。
不待萧悠说什么,玄镜出现跪在两人身后。
“主子,衡公子,玄卫尽数被迷晕了,府中人除去照水姑姑和福伯也尽数睡去。”玄镜说道。
“不过药效时间不长,只有三个时辰,还请两位长话短说。”
玄镜离开后,萧悠抬头看向周衡,周衡低头。
周衡看到萧悠唇畔被自己咬出的血,喉头忽然微动,他伸出手臂,将萧悠的腰圈进自己臂弯里,吻却兜头落下。
书房里,有一间周铮为自己备的小憩的卧室,这里却是周衡父母恩爱的具象呈现。
因着嫌弃琉璃榻冰冷,被周衡的母亲换成了架子床,屋里满是生活的痕迹,衣架、屏风。
“阿衡哥哥可是悔了?”萧悠轻声问道。
“是啊,悔了。”云溯登极第二年,周衡回京述职。
上官澄留他吃酒,一小心便吃多了,他与萧悠订婚多年,即便是有了夫妻之实,在大昭女可掌家亦可纳夫纳妾的风气中里,全然无所谓。
可周衡却觉着,唯有大婚方才可如此。
“若是我们已有夫妻之实,此番事情,我便可以周家妇的名义,联合十二将后人直接逼宫了。”
可是他们只有名却无实,萧悠只是周衡的未婚妻。
云溯便用这样的漏洞,逼着萧悠签了同周衡的退婚书,又逼着萧悠入宫为妃。
周衡紧紧抱着他呵护了十年的小姑娘,却深感无力,他救不了母亲,救不了父亲,甚至还救不了自己。
在母亲薨逝他便随父亲远赴北境,猜都能猜出来,她面对璇玑城里的流言,过得并不好。
“母亲临终前将梅花内卫托福给你,九年多了,当真辛苦你了。”周衡看着萧悠食指上的血玉梅花戒,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