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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梅照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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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宣室殿。
“陛下,穆太师来了!”春喜敬则的为穆清通传。
“这个时辰,太傅可说何时?”云溯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穆清这个老东西,平素从不给他好脸色,今日怎的来了。
“陛下,太师对奴婢说,是来谢罪的!”春喜低头说着,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偷眼瞧。
“糊涂东西,还不快将太师请进来,奉茶、赐座!”
谢罪?云溯将这两个字又收回来,细嚼了一遍,却仍旧品不出,穆清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只得按下,待他进来。
“臣!穆清,给陛下请安。”穆清走入殿内,瞧着云溯撩袍便要跪,袍子下摆尚在手中,却被云溯抢了先。
“太师免礼。”接着沉声斥责春喜道:
“没眼力价儿的东西,还不快扶起来赐座!”
穆清看着搬到自己身后的小椅,微微怔愣,还是跪了下去:
“臣,有罪!穆氏愧对女帝嘱托,亦愧对百年来战死北境的将士。”说着额头重重的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呦,太师。”一旁的春喜回过神来,麻利儿的将穆清从地上拉起来。“您说您,这么大把年纪了,要是有个好歹,陛下怕是要自责的!”
“太师这是何苦,您虽未教导过先帝和朕,朕却分外敬重太师。”云溯瞟了一眼春喜,又瞟见穆清已经渗出血珠的额头,心下更加不耐烦。
“这祸事怕是穆氏小辈闯下的,太师不必……”
“闯祸的人是穆芃。”云溯的“必”字还未落稳,穆芃的大名便灌进他的耳朵。
“太师莫不是在说笑,衡成他……”云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尴尬不已的笑。
“正旦日,一只有孕母鼠钻进了太师府的府库安家,诞下数十只小鼠。那些小鼠生长太过,啃食诸多家什,家仆不得以打开府库大门,将被啃食的器物取出,发现穆芃私自动用官中银钱的私账。”
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沾了穆芃血,临摹穆芃字迹的《认罪书》以及三十二年前挪用官中五百两黄金、几张盖着庄懿大长公主府厨子私印的借款条,私自同朔风单于来往书信,一并交给云溯。
春喜看着云溯的脸色,也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来,一路躬身送去御案前。
宣室殿内,烛火摇曳,上百支烛火如今却照不进云溯心中半寸阴暗。
他清楚的很,父皇在位二十七年,想方设法都要铲除这些拥护女帝的十二将后人。
可庄懿大长公主,每每都先父皇一步,联合十二家处理了那些心中有丘壑却不得志的庶出子弟,理由便是“触犯家规”。
穆芃,是他们姐弟长达二十二年斗法后,唯一仅存的硕果,今日也被拔了。
云溯并不做他想,这是定是他的那位好叔公,端康靖王云啸霆做的,还有他未来的好岳丈,丞相上官澄!
云溯放在御案旁侧的手死死扣在桌面上,面上却要云淡风轻,他翻着《认罪书》和账单,却在看到同朔风单于书信时,略略迟钝。
穆清看清了皇帝的一举一动,那东西拿到手里时,他便有所猜测,现下却是全然明白了。
私通朔风是云溯的旨意,只是借着穆芃一半的朔风血统。
所以穆芃才会如此干净利落的赴死,他想要皇帝给他复仇,可惜……
“父皇在时便常说,穆氏一家皆是清贵文人,家风严明,如今瞧来,当真不假。”云溯压着满腔的怒火,开口却温声和煦。
他不敢!穆清听到云溯的开场,便在心里替穆芃回道。
“先帝亦是为此蒙蔽,本以为穆芃为穆氏子孙,未曾想竟是个蝇营狗苟之辈。”说着又装作愤怒一般拍了桌子。
“构陷忠良,几百颗脑袋都不够他砍得!”
“太师快请起,这样的事,那里是太师之过。”对着一旁当桩子的春喜使眼色。
“太师,您快起来,这地砖多凉啊,您又有风湿,这要是疼起来,不是剜陛下的心么!”春喜接了云溯眼神,当即便冲了下去,搀扶起穆清,又将人妥善安置在小椅上。
“太师尝尝,这可是今年刚供来的蒙顶石花……”
穆清垂眸,接过春喜手中茶盏,蒙顶石花么,难为他了,可惜啊!
十二将唇亡齿寒,云溯父子今日动了尚有北境三十万铁军傍身的周氏,明日便可随意动他们。
穆清随恨上官澄拿他做枪使,却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或许,上官萧悠,那位元嘉县主怕是真的可以扭转乾坤。
“太师,思及此处,朕尚有一事相求。”云溯连灌两盏茶方才压下苦楚,抬眼便看到穆清在那里细细端详着那素白的茶盏。
“君臣之道,何来‘求’字,岂非要折煞老臣。”穆清眼瞧着又要跪,被春喜眼疾手快的拦在小椅上。
“说起来,太师同县主生母端阳郡主有师生之谊,又曾教导县主读书习字,不知先生可否在六月十五月圆这日,持节同靖边将军周衡,一起去丞相府行纳彩问名礼?”
“此等天大喜事,老夫竟可沾光,陛下不怪老臣一个‘监察不严’之责已是皇恩浩荡,如今……如今……”
穆清将茶盏塞进春喜手中,言语喜悦,最后竟伏地抽泣起来。
云溯面露不悦,却依旧从御座上走下,亲自搀起穆清。
“太师愿往,便是帮了朕大忙。”轻轻握住穆清的手。
“县主敢拂所有人面子,唯独对太师,朕便仰仗太师了!”云溯的话给穆清上了套。
云溯以为,他虽失了穆芃,却为自己扳回一局。可被迫让周衡回璇玑城,却是他走的最烂得一步。
穆清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六月十五,只怕又是一出大戏。
酉时丞相府。
今日虽下着薄雨,上官澄的心情却非常好,当下便让府中仆从将暖锅抬到湖心小亭里,拉着萧悠一边涮肉一边赏雨。
“前些时日暖棚里的崧①,今日尝着也算仙灵。”上官澄今日多饮了几杯,舌头已然伸不直了。
“爹爹今日这般高兴,莫不是出了穆家的混子?”萧悠沾着麻酱,将崧送入口中,“若是成了便断了云溯一臂,也算是替穆氏除了一害!”
萧悠刚被麻酱的醇香香的迷眼,上官泰所言之事,又让她的脸冷了两度。
“相爷,小姐,太师府传来消息,同朔风单于的建议是云溯的手笔。”说着坠坠不安的看了萧悠一眼。
“慕太师还说,陛下要他六月十五持节同衡公子一起行纳采问名礼。”
上官澄的酒醒了大半,萧悠手中的鱼片也不香了,父女二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好,迟早要走这一步的……”萧悠喃喃的自我安慰道。
“一个穆芃,可以让云溯将阿衡哥哥从昭景行宫放出来,那么九月后的大婚,是否可以让他回到北境去?”
这句话,萧悠不知道问的是自己还是上官澄。
小亭里,除去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是亭内大火翻滚的咕嘟声。
“相爷,小姐!”瑾娘风尘仆仆的回来,面上带着明显的泪痕,显然是哭了许久的。
“可是阿衡哥哥要回来?可是他的身体又出现了什么问题?”萧悠放下碗筷,定定看着瑾娘。
瑾娘先点头后摇头,看得萧悠只跺脚。可瑾娘也只是静静的落泪,不出声。
“奴婢今日借着采买胭脂水粉的由头,去同照水闲聊,方才知道,公主……公主当年竟是被活活耗死的!”
“不是说,就算……”上官澄压低了声音,“就算是因为‘光阴窃’,太医都在怎么会?”
“寒酥去太医院,被告知所有人都被调去,钱昭媛哪儿,理由是风寒……”瑾娘抹了把泪,“寒酥跪在殿前,却被那个娼妇的宫人泼了一盆冷水,寒冬腊月,被活活冻死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悠起身,言语中满是不屑,“云溯待钱昭媛很是不错,怎会在登极时便让她下去陪先帝。”
萧悠抹去眼角的泪,平静的询问瑾娘。
“云溯何时让阿衡哥哥回来?”
“两日后,巳时三刻入璇玑城,他会亲自去城门迎接。”瑾娘转述照水的话。
“你明后日若是再出去,便告诉姑姑,‘两日后,亥时鼓罢,为我留门!’”萧悠又重新拿起碗筷,吃着碗里的鱼片。却被鱼刺卡住,呛得直咳嗽……
“悠儿!”上官澄轻唤。
“爹爹,我逼疯耿明渊便是要逼着云溯在六月前将阿衡哥哥送回来……”萧悠停止了咳嗽。
“我以为我赢了这局,却没想过,我们付出的代价,竟然是如此的大……”
从长公主“病逝”,到周铮“被战死”,耿氏本就是“耗材”,穆氏也只折了一个穆芃,可周氏,唯剩一个周衡,还是身中剧毒,唯剩两年寿命。
“小姐……”瑾娘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此事,姨母知道么?”萧悠沉默半晌,才问出。
“知道,公主殿下一直都知道。”瑾娘垂首说道。“殿下认为,用她的死可以换她的丈夫、儿子平安,也值了。”
“可惜啊,云循谋得从来都是周铮手里的三十万大军……”上官澄接过话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便祝云溯早日与他父亲团聚吧!”
上官澄将那杯酒直接倾倒在地上。
“玄镜!”萧悠起身唤道。
“主子。”玄镜单膝跪地,静听萧悠吩咐。
“我要你在这两日内摸清上柱国府外有多少赤卫,府内除了照水姑姑和福伯外,还有几个自己人。”萧悠垂眸,转了转血玉梅花戒。
“我要你在我到达上柱国府前,让云溯变成一个瞎子。”
“是,主子!”玄镜在暗处听到整个事情,又因着玄青的死,彻底恨透了宫里的那个人。
“主子,前几日宫里传来消息,咱们的人有一个被留下了,如今分在了庄皇后的拟凰殿了。”听到庄氏,萧悠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何是皇后哪里?”萧悠出口问道。
“皇帝,虽然从碰过皇后一根指头,却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宿在拟凰殿偏殿,基本都会挑个拟凰殿的宫女,来羞辱皇后。”
玄镜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又随即笑了。
“那人是谁?”
“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