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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结发·昭雪 ...

  •   酉时丞相府。

      “爹爹……”上官澄一回到院中便被自家闺女亲热的挽上胳膊,看着那副谄媚的表情。

      上官澄不禁回想到,她幼时闯下祸事,便是这般的讨巧卖乖。

      “哼!说说吧,刑部大牢里疯了的那个,是不是你做的!”上官澄故意装出一副“恼怒”的神色。

      “什么么!”萧悠嘟起了嘴,扔掉上官澄的袖子,嘟嘟囔囔的抱怨着。

      “人家明明是带着点心看望他,谁知道他抽了什么疯……”萧悠面上一切如常,却在上官澄的注视下,声音却越来越低。

      上官澄不语,默默的扬起了右手,身旁的上官泰和瑾娘却下的跪在地上,连声说着,要上官澄息怒。

      只是下一刻,右手手指却掐在了萧悠的粉颊上。

      “淘气跑去了刑部大牢,再来一次怕是要火烧宣政殿了!”

      口气虽硬,却没有半分不悦。

      “爹爹,悠儿不小了,怪疼的!”萧悠费力的将自己的脸颊从上官澄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当即躲得远远的,轻轻摸着被掐疼的地方,嘴嘟的可以挂个油瓶。

      “你呀!”上官澄无奈的笑了,“好了,瞧瞧爹爹给你带了什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萧悠。

      萧悠的鼻子动了动,活像一只闻到鲜鱼的小猫,可惜却只是动鼻子不肯伸出小爪子。

      “不要啊,那爹爹可就拿走了。”上官澄看着萧悠那副小猫的傲娇,当下便准备将油纸包塞回怀里。

      “哎,可惜了这惜春斋的桃花酥,为父拿去喂我的松荷!”

      惜春斋,是璇玑城近几年最炙手可热的点心铺子,店主是个不过十七的女子。糕点多以花卉为题,但最爱的却是春日的桃花和秋日的荷花。

      至于松荷,一条通体为白有黑色花纹的锦鲤,亦是上官澄与云璃书游湖时,在荷花群里看到的一条被□□缠住的,便带回了丞相府。

      “哼!爹爹偏心。”萧悠气呼呼的抢过油纸包,越过上官澄走向花园,抓起桃花酥塞到嘴里。

      不多时,萧悠对着上官澄扬了扬手里空无一物的油纸,还冲着听到声音游过来松荷做了个鬼脸。

      “松荷,本想今日给你吃着新鲜的,没想到悠儿这个馋猫,居然吃了个干净,只得委屈你,再吃些鱼食了!”

      上官澄看着,从一旁拿起鱼食投喂给体型硕大的锦鲤,锦鲤好似听懂了般,一跃而起,溅了萧悠一脸水。

      面对自家姑娘的“灰头土脸”,上官澄看着吃饱后“志得意满”离开的松荷,笑的格外开心。

      小小的花园里,承载了上官澄自妻子亡故后的第一次开怀大笑。

      “爹爹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耿明渊那个厚脸皮的伶人是如何被你折腾到癫狂的。”

      上官澄拉着萧悠回了书房,打来温水,搅了帕子为萧悠擦脸。

      “春/海/棠被先帝用五百两黄金赎身,是泰和帝二十四年。”

      萧悠话音落下,上官澄为她擦脸的手猛的顿了一下,这个时间,当真凑巧啊。

      “瑾娘说,同年的冬天,先帝领着一群鹤鸣轩的伶人在泰和门死谏泰和帝,三十人,当场便死了十四个,还有两人送医不治。”萧悠静静的等候上官澄为她擦过脸。

      “泰和二十五年春祭,便是先帝以太子身份代帝前往。”

      上官澄回身将帕子扔回盆中,他怎会不清楚:

      泰和帝属意的皇位继承人是庄懿大长公主。而不是先帝。

      这个靠着在泰和帝元后祭日,趁帝醉酒爬床的婢女所出的庶子。

      泰和帝恨透了他,因着他。泰和帝背上了“有二色”的骂名,大昭子民多信奉一夫一妻,皇帝却给起了个坏榜样。

      大昭为女帝建国,除非没有女儿,否则皇位定是公主的。

      可先帝用人命为祭,又将大昭“以民为本”逼上了绝路。

      “所以,泰和帝禁了先帝的重明鸟图腾,又在临终前将大长公主立为摄政王,总览朝局。”上官澄的声音有着哑。

      “本以为,内有本相与端康靖王,外有周铮北境三十万铁军,他不敢妄动,不曾想,他是真的疯魔了……”

      先帝正元二十一年末,一向身体康健的庄懿大长公主突然病倒,第二年未熬到开春便去了。

      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正元二年自太子云溯出生,先帝建立起一个旨在抗衡女帝梅花内卫的昭狱,在庄懿死后,开始借由其“无主”状态打击,理由便是“为长姐复仇”!

      “所以,你是何时接手的梅花内卫?”上官澄一直想问,尤其当他听到玄镜唤自己女儿为“主子”时的震惊。

      “便是姨母‘病重卧床’时。”萧悠垂眸,轻声答道。

      “你那时……”上官澄惊觉自己的声音过大,便压低声音说道。“你那时不过十三岁……”

      “是,可外祖父说,阿娘在我这般大时,便可指挥大军鏖战纳若族了……”萧悠的语气带着不以为意。

      若非阿娘怀她时,身子早被纳若族庄氏的蛊毒侵蚀,只怕她也是个可以驰骋沙场的女将军!

      “那些所谓的被昭狱清洗得都是?”上官澄想不敢想。

      “有些死的的确冤枉,有些却是为了美人、权势背弃旧主的叛徒。”萧悠勾了唇角,看着上官澄的脸色,萧悠补了一句:

      “是姨母给的名单。”

      “此事……”

      “外祖父知道。”萧悠说道。

      “你说!”上官澄烦躁不已,点了水烟,吸了起来。

      “你同璃儿的性子,当真一般无二!”水烟抽到一半,上官澄才气呼呼的开了口。

      “成婚当日便同她说,即便不要孩儿,也愿她长命百岁!”上官澄“啪”的一声将烟枪砸在桌上。

      “我每日都会服用的避孕汤药,不知何时被她换了。结果,瞒着我们躲去竹林小院,直至你五个月无法落胎才回来!”

      萧悠饶有兴致的瞧着,自家那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爹爹,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还笑!”上官澄认命的收起烟枪,却作势想用烟锅砸她。

      “原来爹爹也会在阿娘这里吃瘪啊……”萧悠跳着躲开,痴痴的笑了起来。

      “我从来拿你阿娘没有一点办法。”上官澄在提起云璃书时,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泰和二十九年七夕,我同你娘订婚,世人皆说,‘上官澄一介布衣,缘何能得端阳郡主青眼?’一时间各种恶评如潮水而来。”

      上官澄坐在窗边的小椅上,双眼放空,萧悠默默的走到上官澄身旁,坐在编丝绒掐金线翠竹灯笼纹大地毯上。

      就像小时候一般靠在上官澄腿上,听着这些她从未听过的话。

      “你娘当众抽了那传闲话的世家公子一顿鞭子,给他扔回了家里,要那家老太太好生教教,若是不会便由端康靖王府派个教习来!”

      上官澄笑了,那声音不是萧悠听过的敷衍,而是从未听过的爽朗。

      “泰和三十年年初,我虽是入赘,可你娘却执意嫁我。”上官澄眉眼中透着温柔,借着屋内香炉腾起的袅袅烟雾,看到那个手执雉尾扇,朝他缓步而来的人。

      “这场本意为冲喜的婚礼,并未为泰和帝撑过那个冬天,泰和三十年的孟冬,他还是崩逝了。”上官澄叹息着,摇了摇头。

      “先帝称帝,年号正元,正元元年夏末,立太子中舍人孟琴之女为后,正元二年九月,云溯出生。”

      “他都是皇帝了,为什么还会立这样一个五品下的官员之女为后?”萧悠很奇怪,就算他再是庶子,做了帝王十二将也不会这般吝啬,不愿意哪怕是个庶女送入宫中。

      “呵!一个跟伶人不清不楚的皇帝,谁家疯了?”上官澄恢复了往日的音调,声音带着不屑。

      “那孟琴是他当了太子后,自己提起来,孟琴早就将女儿放到太子宫中做了侍妾,眼瞧着中宫空悬,世家无一人愿意嫁女,便只得不情不愿的立了这个毫无用处的皇后。”

      上官澄拍了拍萧悠的手,可萧悠瞧得分明。

      上官澄厌弃先帝也厌弃云溯。

      “长公主同上柱国亦是少年的夫妻,在我们成婚后,曾经一同外出郊游。”上官澄接过萧悠递给他的茶盏,略带怀念的语气:

      “周兄曾与我说,若是我同璃儿能有个女儿,便做他们的儿媳妇。”看向萧悠,“你娘也是同意的。”

      “阿衡那孩子出生在正元六年正旦,他是周氏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泰和帝的嫡亲外孙,若是长公主继位,阿衡便是太子。”

      上官澄发出一声长叹。

      “正元八年,小满刚过,你娘突然与我说,要回云锦川小住几日。当时我并未多想,直至半月后,岳母从云锦川寄来一封书信,我才知晓,你娘并未回去……”

      上官澄念起知晓爱女失踪时,端康靖王那副要吃人的面孔,至今都觉着后怕。

      “娘为何……”萧悠突然止住话头,她明白云璃书为何会突然消失。

      “璃儿要回云锦川前,便是数月拒绝与我同榻,瑾娘替她遮掩,理由便是璃儿体内的蛊毒仍有残余,故而无法同榻。”上官澄的眼中微微湿润。

      “她那时背着我,已有了你,为了保你吃尽了苦头,却不敢同我说,怕我这个做丈夫的要她流掉这个孩子。”

      萧悠第一次听到上官澄哭,或许在他的记忆里,那段时日,恐是他此生最黑暗的时光。

      “岳母在竹林小院寻到她时,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岳丈不死心,寻来诸多杏林高手前来会诊,若是强行落胎,性命不保……”

      上官澄抹去泪,轻拍着萧悠的头。

      “正元九年二月初二,你娘经历一夜惨痛,生下了你。我从未见过岳丈和舅兄落泪,那一刻抱着你,他们两个哭成了泪人。”

      上官澄的话,让萧悠回忆起,每一日舅父和外祖父看她时那眷恋又矛盾的神情。

      “那蛊毒坏了你娘的根基,生下你彻底毁了她的元气,在你满月时,王府府医曾言,她活不过你三岁。”

      萧悠只依稀记得,阿娘痛苦极了,每日不停地喝着汤药,屋里地龙不断,无论酷暑或是严寒。

      “先帝在你百日那天送来了贺礼。”

      上官澄擦了擦泪。

      “就是你与云溯的退婚旨意下来后,那个被云溯亲手摔断角的夔龙佩,说那是聘礼,聘你做大昭未来的皇后!”

      上官澄嗤笑一声,“最终还不是为了个蛮夷,毁了自己的诺言,被舅兄提着玄昼剑满宫里追着打。”

      “你三岁那年的九月十五,她再也熬不住了,撒手人寰。”上官澄看着萧悠那双同云璃书一般的眼睛,泪水再度扑上脸颊。

      “她允我另娶,却不许新人有孕;她允我怨她,却不许苛待与你。”上官澄掩面,“她什么都说了,唯独不说,离了她,我该如何活下去!”

      萧悠的脸颊湿润了,她记忆里那个面色苍白却仍挂着微笑的脸清晰起来,可她幼时却嫌药味重,不愿多靠近。

      “你是她用命保下的孩子,我怎会不爱!”上官澄双手颤抖的从腰间那枚已经被洗的看不出颜色的荷包里拿出一个,用头发编成的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萧悠擦干泪水,站起身。

      “所以,爹爹!云溯要我九月初十入宫,九月十五,当着阿娘的排位,我要同阿衡哥哥再成一次亲!”说着看着上官澄手中的同心结。

      “为的便是这‘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去吧,我的女儿!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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