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梨雪覆心,旧信藏春 ...
-
翌日辰时宜秋苑。
萧悠起身时发现枕畔搁了一封信,信上并无署名,她却闻到了雪松的味道。
萧悠并未展开书信,而是放在鼻端轻嗅着,就像在往年他得胜回城,她坐在马上,被他拥入怀里一般。
“小姐,皇帝几乎是命人对衡公子严防死守,我们暴露了两个埋在行宫多年的暗桩,才将信递给他。”上官澄的心腹师爷,站在小厅里,对着门内的萧悠低声说道。
“云溯可是起疑了?”萧悠闻言,呼吸不由得骤停了一寸。
“并未,那两人是当年上柱国周铮的人,只是……”师爷顿了顿,“那两人真是汉子,至死都没开口。”
“他们可有家人,若有去寻瑾娘从我的私账支四十两银子,有幼子的每年额外多给十两。”师爷听着内室半晌没有动静,准备离去时,萧悠方才出声。
“是,小的明白。”师爷应声离开。
“哎,周氏的血浸润了每一寸北境土地……”萧悠听到院中瑾娘的声音,显然听到她方才交代,称了银子,递给师爷。
“瑾姑姑,昨夜钦天监来密报相爷,关中已现大旱的症候。”师爷将银子收起,压低声音对瑾娘说道。“上头的意思,不理……”
萧悠目送师爷离开宜秋苑,方才默默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
“余安,悠儿勿念!”
萧悠擦了擦泪,又仔细的看了几遍,仿若看到了那个,幼时为着一只小鸟,任性爬树,下来时踩空,接住自己却骨折的周衡。
他那时疼的脸都白了,却仍旧安慰她:
“悠儿莫哭,阿衡哥哥无事……”
萧悠冷冷的看着皇宫的方向:
“你问我为何从不喜欢你,原因很简单,他从不会把我放在’选择’里。”
萧悠将信纸折成周衡曾教她的兔子模样,珍惜的藏进了自己的贴身荷包里。
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从周衡十二岁去北境从军后的往来书信。
萧悠将荷包从腰间摘了下来,放进了紫檀木的匣子里,里面还有一身她绘制的花样,选的料子,由宫中资格最老的绣娘制作而成的衣裳。
还有一套,她同周衡约定大婚时要带的,他们都喜欢的桂花为题做的赤金红宝石头面。
做那套头面的料子,还是周衡攒了五年的月俸才做成。
“小姐。”瑾娘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急切、欣喜还有颤抖。
“玄镜醒了,医师说……亏得玄青挡了那最致命的一下,那刀并未扎透。”瑾娘忘了最基本的礼仪,直接推门进了萧悠卧室。
她说要见你。”瑾娘撑着门气喘吁吁的说道。
丞相府玄镜卧房。
“如何?还有哪里疼?”萧悠踏进院子便闻到浓郁的药味,还有侍女刚刚换下的仍有血的纱布。
“主子。”玄镜靠在床头,看见萧悠来了,便想起身,却被摁住。
“躺着便是,玄镜,自从阿娘去世,你便一直在我身旁,直至姨母离世我接管梅花内卫,都没见过你受这般重的伤。”
萧悠轻轻握着玄镜的手,轻声说道,看着她腹部的那道伤痕,眼眶不由得红了。
“主子……”玄镜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关怀她的除了哥哥玄璋外,便是已故的端阳郡主和眼前的人。
“我们兄妹都是父母死在朔风族手里的孤儿,本以为此生生死无名,没想到……”玄镜诧异自己居然会哭,伸手抹去脸上陌生的温热液体。
“哥哥做了端康靖王世子的侍卫长,我成了郡主的护卫,世子和郡主待我们兄妹很好,主子也是。”
萧悠用丝帕轻轻的试去玄镜脸上的泪,轻声打断了她继续的感谢。
“云溯杀了我的人,我便让他最为倚重的耿帝师疼。他伤了我的人,我便要他被那群寒门背刺!”
萧悠临走时叮嘱玄镜,要好好养伤,莫要着急。
“我叮嘱了小厨房,每日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给你。”
“瑾娘,收拾一下带些糕点,我们去刑部大牢里瞧瞧那位清贵的春/海/棠。”萧悠走出玄镜的卧房,脸色变得格外阴狠。
“他兄长和侄子死去的原因,怎么也要告诉他,毕竟是兄弟,毕竟耿博士还想让他染纸北境三十万军队呢!”
瑾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来一个食盒,一盘是切开的两个梨糕,另一盘则是被切做四瓣的芝麻饼。
萧悠的目光在梨糕处流连许久,对着瑾娘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小姐,这个时间就去探监,不怕宫里那位知道么?”瑾娘有些忧虑,毕竟,如今萧悠的一举一动都在云溯的监视之下。
“后日,可是他宣读我为皇贵妃的日子,我于公于私都该去瞧瞧。”萧悠理了理那件大红色的狐腋毛斗篷,笑的人畜无害。
“我知道的这些好事,难道不该让他陪我一起乐乐么?”
刑部大牢。
“县主,请您不要难为小的,陛下严命,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耿犯!”狱卒看着瑾娘递来的荷包,踟蹰着。
“你应是知道的,本县主好容易求了陛下恩典,让从小教导他的耿博士,为本县主的唱册人,又怎么舍得要他死。”说着递给瑾娘一个眼神。
“陛下亲封我家县主为皇贵妃,难道这点子面子都不给么?”说着便拉过狱卒的手,将那袋子金瓜子塞给了他。
“那……还请县主莫要带的时间太久了,切莫不可为难小的。”狱卒下意识的掂了掂荷包,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左顾右盼一番便快速将荷包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哎,怎么呢,像小哥这般忠于职守的人,我家县主自会提请陛下酌情提升的。”瑾娘接受了萧悠的暗示,接口道。
“哎呦,你看,我这袖中居然还有一壶上好的洞庭春色,这大牢里这般阴冷,小哥可喝些暖暖身子。”瑾娘又顺手摸出一壶酒递给了狱卒。
“这……”狱卒眼睛都直了,一壶洞庭春色顶他半年俸禄。
“怎么好意思呢!”说着搓了搓手,从瑾娘手中接了过去。
“小哥辛苦,自然当的。”瑾娘面上带笑。
狱卒此刻对萧悠便更是殷勤了,不仅在前方带路,打开牢门时还体贴的告诉瑾娘。“贵人尽可说,所有情况小的自会来通传。”
说罢便喜滋滋的走了。
萧悠走进牢房,看着被八十棍打的残废的耿明渊,萧悠用丝帕捂住了口鼻。
耿明渊显然也看到了她,两相对视并未多说一句,瑾娘默默将糕点放在桌上。
“瑾娘,你去外面侯着吧!”瑾娘微微行礼,便走出牢房,还为两人带上了门。
“县主这是何意!”耿明渊看到盘中的点心,顿时火冒三丈。“县主纵是天潢贵胄,也不可如此羞辱老夫。”
“羞辱?呵!春/海/棠、耿明渊、耿君……”萧悠将他的名字一个一个点过去,耿明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配么!”
“一个靠着我外祖母善心才读了几本酸书的腐儒,便觉着自己已经参透了这世间真谛?用你那张颠倒阴阳的脸和精心雕琢过的身段便可指点江山了?”
萧悠唇边带着笑,可看在耿明渊眼里,却是那般的讽刺。
“你……怎么会知道。”耿明渊抬头看向萧悠。
“不……你的年纪不对,鹤鸣社,鹤鸣社!”
话已经语无伦次了,却还要想尽办法自我催眠,萧悠只是从旁的地方瞧见了只言片语,今日前来只是来羞辱他的。
“呵!鹤鸣轩是我外祖母的产业,我阿娘去的早,自然由我继承。”
耿明渊的心顿时变作了死灰,但他知道萧悠的外祖父是端康靖王。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耿明渊努力的想要撑起身子,却不想碰到了并未长好的患处,顿时灰朴朴的囚衣被染成讨喜的红色。
“报仇?”萧悠用帕子扫了扫石凳,坐了下去。“我是来让你做个明白鬼的。”
“你的寻郎,待你可还好?”萧悠顺手将那张五百两黄金的留档拍在耿明渊眼前。
看着耿明渊眼中的惊恐,萧悠再也安耐不住,吃吃的笑出了声,直至双目含泪。
“一个泰和帝的落魄儿子,仗着那张颠倒黑白的嘴,便将你这‘不侍贵人’的清倌人,生生掰成了‘侍君’!当真是妙的很啊!”
萧悠说着,便为春海棠鼓起掌来。
“你休要侮辱先帝!”耿明渊忍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侮辱他?”萧悠笑的更欢了。
“你瞧瞧吧,为了让你能真的成为‘耿君’你的兄弟耿明清也是拼了,拼的到死都没能见到弟弟,拼的到死都以为你真的是先帝的‘耿君’。”
说着,将几页由丞相府文书临摹先帝字迹的拓本,扔到耿明渊脸上。
“正元一年秋,阿渊与朕情投意合,督粮官尽可安心。”耿明渊的声音里,带着苦笑;
“正元三年春,朕欲封阿渊为‘君’,奈何阿渊并无家世,朕需你代朕联通朔风,大事成后,朕进你爵位,朕与阿渊定会白首。”耿明渊声音颤抖的念出;
“正元八年夏,副将奏报朕已知晓,前日已册阿渊为‘耿君’,听闻副将已娶妻生子,耿氏已算后继有人;”
“正元十年冬,朕已将周铮引至北境,副将定要同朔风单于合围,要他有来无回。若事成,朕会晋阿渊为‘贵君’。”
耿明渊扔了那几张纸,尖声喊道:“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说着不顾伤口撕裂继续试图直起身子。“定是你诓我,对!定是你诓我!”
“你的寻郎,日日握着你的笔在纸上作画,你会不识得他的字?”萧悠看着耿明渊那副极力掩饰的模样,一声嗤笑,将另外几页纸一并扔给了他。
“你不识得你的寻郎,总识得你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的字吧!”
“永嘉元年夏,耿太君安,副将毋忧,寻一合理时间,围杀周铮;”
“永嘉二年冬,周铮已死,副将定要寻找周衡之谬误,以慰耿太君之心;”
“永嘉三年三月,副将若此战大捷,朕定封副将为北境大帅,节制北境三十万兵马,同时晋封耿太君为耿贵太君。”
耿明渊拿着云溯字迹的拓本,再也做不得任何辩解,那字是他从云溯四岁时,手把手教会的……
“被自己的枕边人和爱徒背叛的感觉如何?你的侄子,头颅如今是朔风单于的溺器。”萧悠看着已经呆愣的耿明渊,毫不客气的补刀。
耿明渊已经全然呆住,他茫然的看着萧悠一张一合的嘴,全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他爱了一世的男人,当做自己儿子教育的太子,便是这般给他惊喜的?
前一个让他亲眼看着,他恩泽一个又一个女子;后一个更狠,连他从未谋面的侄子都不放过……
耿明渊哭了,又笑了。
他爬到石桌前,抓起梨糕和芝麻饼塞进嘴里,直到被呛得昏死过去。
“把那几张纸和盘子拿走,跟狱卒说,耿博士听闻侄子的消息,心绪激荡晕了过去,让他寻个郎中,走个过场算完!”
瑾娘应声而去。
在萧悠回到丞相府后,狱中便传来了耿明渊已经疯了的消息。
云溯听后并未追查,只是将当班狱卒全部堵了嘴,杖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