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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鲸灯照影,秘字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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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悠接受上官澄暗示,走入那间密室,室内的烛火是终年不熄的鲸油。屋内陈设,同她记忆中,母亲端阳郡主喜爱的风格,如出一辙。
“爹爹,这个地方……”萧悠自幼长在丞相府,书房也来过多次,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这丞相府,本是你娘的端阳郡主府,在为父成为丞相后,璃儿便做主,改做了‘丞相府’!”上官澄的语气里,带着对亡妻的怀念。
“此地,亦是我与你娘初次情动之地。”说着上官澄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
“阿娘还……”萧悠看着上官澄罕见的红了脸,顿时觉着有趣,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阿娘是个笑的温婉的女子,虽然身体虚弱。
后来,又听了诸多人话语中的阿娘,她是端康靖王的爱女,璇玑城里所有贵女效法的典范,是状元郎上官澄的爱妻,也是纳若族恨到牙痒的人。
她听到的是更多的指责,端阳郡主曾被纳若族下过蛊毒,毒虽解却伤了根本,若是此生无子,定会得以假年。
但是,阿娘为了不让心爱之人绝后,冒死生下了她,苦熬到萧悠三岁时,终是撒手人寰。
“温婉、端庄是世人眼中的端阳郡主,而真正的云璃书,恣意、娇纵、为所欲为。”上官澄看到女儿从挪噎到怀念最终变作了满目的愧疚便明白她想到了何事。
“璃儿比任何人都要爱你,你是她生命的延续,也是她此生的骄傲。”
上官澄轻轻拂过萧悠发髻上那支,云璃书最爱的临终前要当做女儿及笄礼的发簪,轻声笑道:
“她出身端康靖王府,是你外祖父的掌上明珠,也是泰和帝最疼爱的侄女。”上官澄坐在一张描金小椅上,拂去那张紫檀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璇玑城策马都是常规……”上官澄抬起略微耷拉的眼皮,露出闪着精光的眸子,那光里,仿佛还印着初见时,那身红衣潇洒的马上身姿。
“而我那时,不过是个刚刚拔得状元头衔的穷书生。”上官澄看着琉璃榻旁,那件挂在黄花梨雕龙凤呈祥衣架上的红色骑装。
“我从未想过,她会爱我,我也从未奢求尚主。”上官澄拿过云璃书第一次送他的绣的花不是花,鸳鸯不是鸳鸯的荷包,满眼柔情。
“爹爹,从未听过你讲这些。”萧悠看着桌上,那把记忆里阿娘时常握着为幼时的她扇凉得苏绣金鱼图团扇。“外祖父和舅父没有反对么?”
“怎么可能没有,你外祖父和舅父的性子,你最是清楚。”上官澄的嘴角难得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
“岳丈嫌我家道中落且出身寒微,舅兄认为,我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弱书生,唯有岳母支持璃儿,而要求便是我入赘端康靖王府,且终身不得纳妾。”
萧悠一脸震惊的看向上官澄,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昏黄的内室里,顿时回响着她清脆的笑声。
“外祖母和记忆里的也不相同。”萧悠声音里带了些许娇憨。同那个记忆里,在她三岁后,抱着她哄睡的慈爱妇人大相径庭。
“你是她的小‘书儿’,岳母岂会对你横眉冷对的?”上官澄无奈的看着笑的前仰后合的女儿,怜爱的将鬓边的碎发,扶在她耳后。
“悠儿,你要知道,你是在爹娘的期盼中来的,岳丈同舅兄虽不赞同,却也在你出生后,将一切爱都给了你。”上官澄看着萧悠同妻子一般无二的双眸,语气不禁轻了许多。
“丞相府不需要女儿来维护荣耀,端康靖王府也从不是依靠联姻来稳固自身。”说起这个,上官澄便更是对云溯嗤之以鼻。
“他爹当年的皇位,便是靠着‘逼迫’得来的,如今到了他这里,问题解决不了,又想了别的歪招儿,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爹爹,你说如果朝臣看到这般模样的上官丞相会不会吓一跳啊,估计会以为你被谁压胜了呢!”萧悠调皮的晃悠到上官澄身后,搂住他的脖子,轻声撒娇。
“啊……爹爹干嘛弹我!”萧悠摸着被上官澄脑瓜崩的地方,不依不饶的喊着:“爹爹欺负人,悠儿不依!”
“你这性子,真是只有阿衡治的了你!”上官澄拍着萧悠放在他脖子上的手,轻声说道,“为父也只认那一个女婿!”
上官澄轻拍着萧悠的手,在心里盘算着:
端康靖王手中握着大昭西南边境的二十万锐士,周衡的家族世代镇守北境,手中握着三十万铁军。
端康靖王既是云氏的族长,又是云溯叔公,云溯无法屠戮宗室。
他就把脏手伸到周氏身上,可周衡确是他的表弟,他还是担上屠戮宗室的恶名。
更何况,还有一个“得位不正”的谣言,毕竟,他爹当初便是从周衡母亲庄懿大长公主手中抢来的皇位。
“爹爹,还是来瞧瞧,云溯对你的‘亲家’做了什么吧!”萧悠不知何时抽出了盘在上官澄脖子上的手,拿起一旁立着的圆筒,寻了把小凳,看着他。
“先帝布局二十七年,直到云溯登极第二年才逼的周铮‘不得不’用自己的死来保全儿子,却依旧没有保住!”萧悠面色全无不妥,指甲却在掌心掐出白印。
上官澄不是没有怀疑过,先帝在位只有二十七年,庄懿大长公主摄政便占去了二十二年。
大长公主前脚薨逝,丧期都未过,便用“北境不稳”这个由头,将周铮父子赶去了北境。
之后的数年,裁撤军费,安插副将……什么烂事儿都做了,却依旧没有撼动周氏对北境的掌控。
先帝二十七年突然暴毙,接着云溯便登极为帝,仅仅过去一年周铮便战死。
可云溯的反应让人匪夷,周铮战死,他不让周衡为他抚陵回葬。不论是上柱国的身份,还是周铮本是他姑丈,都不该如此。
不过半年,周衡也被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押回璇玑城,云溯不允三司会审,直接押回昭狱,甚至让他的赤卫围了丞相府。
萧悠同意入宫,与周衡签了退婚书,周衡才被“无罪释放”……
“为父怀疑先帝和云溯做了什么,可苦于没有证据。”上官澄看向那个圆筒,下意识咽了口吐沫。“那父子俩,毁灭证据的手段是一流的。”
上官澄话音落下,萧悠的头猛的抬起,“爹爹的意思是。”目光看向那圆筒,“他们在宫里的证据销毁了,可北境的证据没有。”
云溯派去架空周衡的耿副将被杀,跟随他的亲兵一个都没活,尽数被朔风祭了天,无人为他善后。
“所以,这便是。他定要杀了玄青的原因。”萧悠喃喃自语道。
“死无对证!”父女俩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随即便又像萧悠幼年,同上官澄一同解了珍珑棋局般开怀。
萧悠伸手拧开圆筒的钮盖,从里面取出厚厚的一叠纸张。
纸张大小不一,大多数颜色早已熏黄,细算时间,纵横先帝在位二十七年,最早的甚至是在他登极元年。
崭新的几张,是云溯登极元年开始,直到将周衡押回璇玑城前三天,便再无下文。
父女俩没有再说话,却被眼前的“证据”震惊的几乎失语。
“……耿……明……清?”萧悠抬头询问着上官澄。
上官澄沉吟片刻,离开密室去了书房,不多时寻到一份,正元元年末和一年初,先帝要求中书省起草的旨意。
“呵,原来是督粮官。”萧悠探头扫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萧悠收回放在耿明清的视线,按照云溯如今的手段,先帝应当不只埋了一个督粮官这般简单。
萧悠刚看到“耿君”一词,却被上官澄拍桌子的动静打断了思路。
“难怪呢!”萧悠听着上官澄隐在烛火中的脸色青的吓人。又乍听这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一阵心惊。
“难怪他当初在大长公主薨逝后,力排众议将他升为副将。”那纸上赫然写着:
“臣已同朔风单于谈妥,于周铮父子移兵回师时偷袭。”
萧悠如同被摁进了冰水里,从头到脚透着寒意。
难怪云溯要不遗余力追杀玄青,这东西一旦公之于众,他们父子善待忠良,任用贤德的面子便彻底废了。
“哼,一个为了权利而卖国的皇帝,可真是‘忧国忧民’啊!”萧悠想起十几日前,云溯对她说的话。
***。
皇城重明宫。
“萧萧,朕的父皇一生忧国忧民,只是因为少了个嫡出的身份,便被皇祖父厌弃。”说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阿衡,朕的好表弟,朕从小便羡慕的对象,姑母的爱子,又同萧萧感情甚笃……”
云溯死死箍着萧悠的腰身,贴在她耳畔,那声音里带着不可名状的深沉,还有郁郁不得的委屈。
“萧萧本就是朕的太子妃,本就是大昭的皇后,姑母这般欺辱朕,莫要怪朕报复!”
***。
“他还说的出口!”上官澄听后更是怒不可遏。
“太子妃?不是他爹亲自下旨,降你为太子侧妃的?”上官澄冷笑,“皇后?那么那个纳若族庄氏如今是什么?摆设么!可笑!”
“爹爹莫恼,阿衡哥哥还在,他赢不了!”萧悠安抚着自家父亲。
“爹爹心疼的只是你,宫中那个地方,云溯又是个多疑又自负的人,有你同阿衡的关系,他定会借此折腾你……”上官澄的话语中透着不舍。
“无妨,一具皮囊而已,他若是喜欢自可拿去,我在乎的只是未来我同阿衡哥哥的孩儿,能否安稳继位。”
萧悠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你心里有数就好,为父不再多劝。”上官澄拍了拍萧悠肩膀,轻声说道,“想做什么便去做,万事都有爹爹。”
萧悠点点头,对上官澄微微欠身,离开了密室。
“璃儿,咱们得悠儿长大了,她怕是要去见你了。”上官澄看着云璃书的红色骑装轻声说道。
***。
“瑾娘,去将耿明渊在鹤鸣社挂牌后的每一个迎客记录都拿来,还有他被赎身的记录。”
萧悠回到宜秋苑,立即对瑾娘下了命令。
她记得清楚,耿明清每封信的最后一句都是:
臣惟愿耿君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