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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筒遗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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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就在萧悠打算离开时,病榻上的玄镜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属下……无能,请主子责罚。”玄镜说着便要强撑身体,给萧悠行礼。
“给我安稳躺着!”萧悠回身坐在榻旁,轻轻制止玄镜的行动。
玄镜示意玄翼将一旁靠着墙角的圆筒拿来。
青色的筒身早已被血沁的看不出原色,玄翼这个堂堂八尺的汉子,却再度红了眼眶,低头拿着它,迟迟不肯转身。
玄翼的手移到圆筒下端,轻触一处筒身在北境被朔风削去一块,由玄青亲手补起的缺口。
指腹触到冰硬的铁板,像触到玄青黝黑面皮上那道不肯褪的笑。
“主子,这是玄青的东西,他曾对属下说,‘人在物在’!可如今……”玄翼跪在萧悠跟前,双肩不住的颤抖着。
“玄镜,你可知那人是谁?”萧悠的话出口,玄镜愣了半刻。随即厉声说道:
“玄松,他是玄松……”说完便咳嗽起来,“他……”玄镜话未说完便再度昏了过去。
“如何?”萧悠询问前来查看玄镜伤情的医者。
“回主子,玄镜失血过多,虽是醒了,却依旧虚弱的很,性命以无忧。”踌躇片刻遂接口,“伤口太深,若是不好生将养,怕是再难恢复从前。”
“要用什么药便用什么药,她何时可以起身,由你说了算。”萧悠看了看玄镜,对着医者颔首。
“阿鹤!”萧悠轻唤道,屋内随即闪出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白净面皮,满身斯文,看上去柔弱可欺,若是忽略他那双嗜 血的双眸的话。
此人本是梅花内卫掌管名册的人,自庄懿大长公主去后,萧悠便将他纳入丞相府,改名上官鹤,如今统筹上官萧悠的私产。
“主子。”上官鹤立在屋内,看着那染血的圆筒和榻上再度陷入昏迷的玄镜,拳头握得噼啪响。
“将玄松的画像临下来,通知所有梅花内卫的人。”萧悠的眸子闪过一丝寒光。
“告诉他们,通敌者,人人得而诛之,以己之血,偿玄青之命。”上官鹤颔首便消失了。
萧悠回头看向已经起身的玄翼,鸦黑的睫毛轻合,眼珠微微转动,再度抬眼,萧悠微微勾唇,率先走出房门。
“既以知道是谁了,便请爹爹帮忙了。”萧悠声音清脆,全然没有方才的怒气。
玄翼默默跟在身后,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他不明白这个新主子从不安常理出牌的习性,也只得缓缓走向上官澄书房所在院落。
“父亲,管家,二位正好都在,太好了!”上官澄正在同上官泰说话,萧悠跨过月门,缓缓深吸几口气,放缓了步伐,临近两人才缓缓换了个,略轻松的表情。
“小姐想必有话同相爷谈,老奴便先退下了。”上官泰看到萧悠前来,准备躬身离去。
“泰叔,请少待。”萧悠的声音暂停上官泰要离开的脚步,回身恭敬的看向萧悠。
“泰叔为上官家奉献了一生,至今同婶婶未有孩子。”萧悠低头,声音悲切。“唯一的养子还战死在西南的战场上。”
“小姐……”上官泰轻声说道,沉稳的老管家面上也带着悲怆。
“泰叔,您看看,这是谁!”萧悠回头对玄翼点了点头。
玄翼站在萧悠身侧的那一刻,上官泰的脸色从开始的不虞,变得不可思议,最终老泪纵横。
“悠儿,不是已经说‘滚落山崖,尸骨无存了么’?”上官澄看到也有些震惊,天下居然有这般像的两个人。
“爹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便是没死。”萧悠同上官澄咬着耳朵。
“老奴明白小姐苦心,只是小姐要用我儿之名做什么?”上官泰擦了泪,对着萧悠虔诚一拜。
“玄青死了,死在叛徒手里,也死在坐在龙椅上的人手里……”
萧悠话音落,上官泰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那是他的养子一年前战死西南。
玄青是他养子唯一的好友,亦是他曾动念想要认作养子的人。
上官泰下意识的去摸腰间挂着的酒葫芦,那还是当初玄青自北境得来的。
他踉跄着在衣衫处翻找,那封被他翻看了无数遍,有折痕的信才握在手上。
“怎么会,阿青还给我来信说,他不日便要回到璇玑城,再陪老头儿我喝几杯的……”上官泰喃喃自语着。
上官泰眼眶发红,面露狰狞,厉声喝道:
“他是谁?那个叛徒!”老管家在上官府将近四十载,上官澄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他叫玄松,如今是皇帝身旁禁卫,改叫赤松!”玄翼看到萧悠对他微微颔首,低声对上官泰说道。
“悠儿,那岂不是……”上官澄手掌发汗,随即低声问道:
“梅花内卫可会再次遭受一轮冲击?云溯可会知道如今的统领是你?”
萧悠听后,微微一笑,压了压鬓角:
“爹爹,他只是一个办差的,他一直都在玄青手下,便也只能用他的命来向云溯交投名状!”萧悠轻声安抚着上官澄的不安。
“哦……”上官澄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若是可以忽略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泰叔意下如何?”萧悠询问一旁已经缓过精神的上官泰。
“老奴,听小姐的。”上官泰用布满褶皱的手,颤抖着理着衣服,又分外郑重的将那封信放入了内衬的口袋里,对着萧悠躬身行礼。
“玄翼,从今天起,你姓上官了……”萧悠对一旁的玄翼说道。却让玄翼大惊失色。
“主子,您不要玄翼了么?”玄翼单膝跪下,“还是玄翼,配不上‘玄’字了?”
玄翼低头,他不清楚为何要如此,只感觉天要塌了。
“对内,我仍是你的主子,你还是掌邢的玄翼;对外,你是丞相府管家上官泰的养子,上官翼。”
上官澄在一旁,轻声笑道:
“阿泰,你看我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当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说着便大笑起来。
“泰叔,当初西南来报时,只说是失踪,如今我们便有了合理的由头。”萧悠示意玄翼起身。
“他如今正的风头正盛,我们不能按常规法子来,需得想个旁的招数。”萧悠说完看了看一旁饮茶的上官澄。
“本相答允过,只要阿翼回来,又有军功傍身,便让他去京畿,镇守璇玑城门。”上官澄捋了捋胡子,“前几日世子刚斩了京畿将军,宫里那个便惶惶不可终日的将副将提了上去,如今副将出缺,阿翼的军功,足够补缺了。”
上官澄说完,闲闲的端起了茶碗,慢悠悠的吹着浮沫。
“可是,这一年的空挡,要如何?”玄翼虽是听明白,他家主子的布局,却不知如何应对旁人。
“当年,西南边军报你‘坠涯失踪’。”萧悠拿起一旁切好的果子,咬了一口,却被酸的将果子放了回去。
“你是坠涯了,却因有树缓冲没有死成,又被途经的猎户救了,昏迷了半年,养了半年伤,这才回来……”
萧悠被那果子酸的,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小姐,老奴多嘴一问,那人他缘何背弃小姐。”上官泰彻底稳了心神,问出了玄翼也想知道的事情。
“此事怕是话长了,他以为,云溯父子做了皇帝,甚至见了昭狱来同我们分庭抗礼,我们便输定了!”萧悠并没有同上官泰说全。
大昭如今的铜铁矿石开采权、货物的运输以及定价权,至今都在梅花内卫手中握着。
“阿翼,给爹请安!”玄翼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给上官泰磕了三个头。
至此——
夜里,他是玄翼,审判一切背叛梅花内卫的人。
白天,他是上官翼,驻守大昭西南边境,突破敌营的英雄,京畿城门副将的不二人选。
“好!翼儿,日后我们一家三口便相依为命了!”
上官泰一把扶起玄翼,父子相携着,去京兆府上户口。
“还好当初,京兆尹说此事时,老夫为他报的是‘失踪’,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上官澄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
“悠儿,你这手,太过冒险了!”上官澄回身,随即轻嗤萧悠道。
“爹爹,在我知道玄青死后,便飞鸽传书给了舅父,云溯即便想查,查到的也只会是我让他知道的。”萧悠冷哼一声,捏碎了上官澄放在案上的葫芦。
“大昭建国百年,梅花内卫为开国女帝一手建立,昭狱才几天……”
上官澄看着女儿,满眼皆是欣赏。旋即又是一阵心酸,他的女儿九月却要被迫入宫。
“爹爹,此物是玄青拼命从北境带出的,您受累同我一起瞧瞧吧!”萧悠将那只圆筒拿了出来,递给上官澄。
上官澄接过,微微叹了口气,“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只是可惜了。”
上官澄轻抚筒身,对萧悠嘱咐道:“悠儿,为他挑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立个碑吧,祭奠时,替为父上柱香。”
上官澄说着,用手摁了一下书房书柜上一本略凸起的书。
西面的墙便开了一道暗门,烛光幽微,上官澄示意萧悠进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