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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绛绡藏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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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城里近来格外热闹,云溯登极第三年,作为大昭皇帝,后宫里只有一个皇后和三个低位嫔妃。
按照惯例,尚宫局和内侍省便为其操办起来。
只是,挑来挑去,大多都是六品以下且是今上登极才提拔的寒门之后。
名门皆听说丞相上官澄之女,元嘉县主也将在九月入宫。
云溯从与庄氏大婚至今已整十年,没有一个子嗣。
世人皆知,今上当年迎娶庄后实属无奈,心属之人一直都是那位元嘉县主,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六品之上的官员自是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孤独终老。
只是,前有七品中书省主书的女儿陈氏因面肖元嘉县主,宫婢入宫,一朝得幸与今上,便被封了美人,接连数月恩宠不断。
任外间说破了嘴,好似对舆论中心的上官府中,没有任何影响。
上官澄每日照常去中书省问政,萧悠照旧在她的宜秋苑里绣着给周衡的喜服。
“小姐,最近外面可热闹了!”萧悠的贴身侍女敏月,拿着从朱雀大街上买来的零嘴蜜饯,一蹦一跳的进了院子。
“什么热闹,说来听听。”萧悠瞟了一眼敏月手上的蜜饯,示意她给自己一颗。
看着那个贪吃的丫头不情不愿的从里面挑了个最大的给自己时,萧悠笑的很是开心。
对于这个三岁被买来与她一同长大的侍女,不只有主仆,更是在生母离世后的那无数个相依为命的日子。
“敏月,我有话说。”萧悠咽下嘴里的蜜饯,示意敏月搬一旁的小凳来。
敏月依言搬过来坐下,静静等着萧悠说话。
此时门被推开,瑾娘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在阿衡哥哥被关入昭狱的日子里,我同爹爹商量,你同周兆副将的婚事……”萧悠制止了,要出言辩解的敏月,示意她稍安勿躁。
周兆是已故上柱国同袍的遗孤,自幼同周衡一同长大,萧悠同周衡相亲时,敏月也同周兆互生情愫。只等萧悠嫁给周衡,便成婚。
这一切,却被皇帝欲夺北境兵权彻底毁了。
“事情你是知道的,你若是九月随我入宫,此生怕是再难出去。”示意瑾娘过来,将装着田产和铺面的盒子递给了敏月。
“爹爹此生唯有阿娘一人,他们也只我一女。”萧悠轻握敏月的手,缓缓说道:
“爹爹说,认你做义女,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日后北境天高云阔,便不必再回来了。”
“不!我不!”瑾娘听到了自这丫头入府以来,最尖锐的一声哭喊。
“小姐,兆郎对将军,奴婢对小姐,都是一样的心思,将军蒙冤被囚,小姐被逼入宫,我们不可能独自离开,不可能。”
敏月抹了把泪,丝毫不在乎唇畔的糖霜同泪和成了泥,粘在脸上。
“你可以离开,为什么还要去那吃人的地方,你也可以追求幸福,为什么还要放弃?”萧悠用绢帕轻轻给敏月擦着糊在脸上的糖渍,不解的问着。
“小姐忘了,奴婢三岁时,您在丞相府的后街,用一吊钱买下了那个,差点被赌鬼父亲打死的我。”萧悠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吩咐让瑾娘打盆温水来。
“从你问奴婢愿不愿意伺候你时,奴婢就发誓,敏月这条命便是小姐的。”
萧悠将帕子扔进瑾娘端进来,尚冒着热气的铜盆里,看着它被水沾湿,而后沉底。
“你五岁时随我入宫见姨母,只因皇外祖父留下的男妃,骂我是没娘的孩子,你便是冒着被打死,也要顶撞他。”绞了帕子,缓缓擦着那糖霜。
“那之后,你足足躺了半月,才能下地走动,如今,可是老毛病犯了?”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阿衡哥哥中了‘血烬’,只有两年阳寿,宫里的那位想要借此吞并北境三十万铁军。”萧悠握着绢帕的手突然攥紧,面色已然失去平静,变得狰狞。
“而我,或者说我的孩子,是他唯一的筹码。”
萧悠看向敏月,敏月的目光从迷茫变做了然,没过多久又成了愤怒。随即咬牙切齿道:
“他想的美!”
“他想的的确很美,可以一直这般幻想下去。”萧悠接了敏月的话,面色也恢复到从前的恬淡。
“他九月初十迎我入宫,九月十五阿娘祭日时,我定要怀上阿衡哥哥的孩子,让皇位最终回归姨母的后人。”萧悠压低声音对敏月说道。
“若是此事一旦败露,你便要随着我们一同殒命了。”
萧悠把计划对敏月和盘托出,不是为了让她同进,而是想让她退。
可是等来的不是这个素日里,贪吃、怕疼丫头的退避,而是被握紧的手。
敏月记得清楚,当年先帝为了所谓的“和平”,降小姐为太子侧妃时,丞相大人那张难看的脸。
如今,以为大长公主薨逝,上柱国战死就可以拿捏他们唯一的儿子。
可是别忘了,丞相府里这个,也是有皇位继承权的,虽然远些,也比龙椅上的正。
“小姐需要奴婢做什么?”敏月轻声问道,她清楚知道,小姐这院子里,有宫里派来的细作。
“月姑娘通透,也不枉小姐疼你。”一直没出生的瑾娘笑着说道,“奴婢去倒水,你们慢慢说。”
一边说着,一边放大了音量,走向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
“哎呦!二愣子,你说你大白天的跑到小姐房门口干什么呀,鬼鬼祟祟的,你看看,这溅了一身水。”
说着拎着那人的耳朵,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轻:
“你们这群年轻后生,就是仗着自己年轻,不爱惜身子,老了可有你受的,还不去换衣裳……”
“这个赤影,当真是……”萧悠轻笑。
“瑾姑姑当真厉害。”敏月的言语中透露着羡慕,她从伺候萧悠那日起,心里便想着:
日后主子嫁了将军,她嫁兆郎,等到瑾姑姑老了,她也是管家姑姑了。
“如果不是龙椅上的贪心,你的愿望定是会达成的。”萧悠看着敏月,接话道。
萧悠轻拍敏月的手背,安抚的笑笑,停顿半晌,直到一束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棂,照到那只,被血点睛的麒麟上,她才再度开口:
"宫里的皇后出身纳若族,与我们却有着血海深仇,先帝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也要问问,端康靖王府同不同意!"
敏月听瑾娘说过,小姐的生母就是因为纳若庄氏的蛊毒被坏了身子,却不忍心爱之人无后,拼命诞下小姐,苦熬到小姐三岁,便去了。
端康靖王府,是小姐的外家,也是纳若庄氏欠血债最多的……
"我虽是皇贵妃,后印却在我手里,云溯也想灭了纳若,却不愿看着端康靖王府继续做强。"萧悠的唇畔勾出一丝上扬的弧度。
“不妨借他的手,灭了庄氏,让纳若八族从此成为历史。”
萧悠松开敏月的手,起身站在阳光下,敏月却觉着,她的小姐背后似乎长了双金色的翅膀,随时会离开。
“待我们的孩子出生,便要你和周兆代替我和阿衡哥哥多照顾了。”萧悠朝着太阳合上眼睛,轻声说道。
“小姐!”敏月的声音颤抖着,她想问,你为什么不管,为什么要我们多照顾?回想着刚才的翅膀,从椅子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
“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敏月几次张口,最终哑声问道。
“没有,这是最快的途径。”萧悠睁开眼睛,缓缓转过身,阳光下她的表情并不真切。
“舅父同我说,阿衡哥哥会用两年彻底荡平北境的朔风,我也会用两年,彻底灭了纳若仅剩的庄氏,还有彻底掐断先帝和云溯的血脉!”
萧悠垂眸,不是不能慢,而是她不愿活在没有周衡的世上,不愿同云溯相亲。
周衡的生命已经锁定,那么她也为自己套锁吧,也许这才是外祖父所言:“死生契阔”的真意。
“敏月,你去吧,理好心情。”萧悠坐回绣架前,继续绣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青甲麒麟。
“小姐……”敏月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悠打断。
“爹爹,舅父早已清楚我的决定,如今外祖父也该知道了。”萧悠手中的绣针顿了一下,随即默默下针,直到那鳞片绣好,才开口。
“敏月,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劝。”萧悠说道,“入宫是被逼无奈,我宁愿陪着阿衡哥哥一起去守北境,也不愿与他同床共枕。”
萧悠默默看着那件绛红的婚服,也默默看向璇玑城郊,昭景行宫的方向,哪里软禁着她毕生挚爱。
可是六月时,周衡却要作为云溯的册封使,来送云溯给她的聘礼;九月初十,更是要代替云溯来迎亲。
身后的房门被敏月关上,萧悠面颊一凉,绛红的料子上却多了两片水渍。
萧悠覆在绣架上,这是自周衡被押回的半月来,她第一次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云溯想要她哭,她一定要笑:
笑着看云溯以为她认命,笑着看云溯将周衡的孩子立为太子,笑着看纳若族灰飞烟灭。
房门被猛的推开,瑾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姐,玄镜前去接应玄青,却在一旁中了埋伏,玄青当场毙命,玄镜虽无性命之忧,却因失血过多昏迷……”
萧悠擦尽眼泪,目光沉吟,云溯这是做了多让人恶心的事情,这么急着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