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重明雪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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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川端康靖王府。
“世子，王爷请您去祠堂。”云靖川刚下马，王府家宰便前来传达云啸霆的话。
“武叔可知，父王有何事？”云靖川将马匹交给一旁的青甲卫，低声询问一旁的云武。
老家宰原是云啸霆的侍卫长，因着一次被纳若伏击，为救他伤了右腿。
若及时救治本可痊愈，却因耽误了时日，最后只得截肢保命。
自那之后，端康靖王府里少了一位行动如风的侍卫长；多了一位，拖着木腿行动迟缓，不苟言笑的家宰大人。
“哎，还不是为着县主的事。”老人黝黑的面庞上，露出罕见的怒色，“王爷每日都在王妃和郡主牌位前枯坐半日，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随即朝地上淬了一口，“皇城里的父子俩都是没有心肝的东西！”
云武哼了一声嘟囔着，云靖川却听得真切：
“西南还是平稳的年代久了，真当这二十万锐士是纸糊的！”
他从不在乎生死，从在王爷身旁做小卒时便是如此。
如今年老，更是不在乎了。
云靖川知道，老人并非多言之人。
料定父王定是将，璇玑城中的事情告知云武，老人才会这般愤怒。
大昭西南边陲的每一寸疆土都是，都是端靖侯打下的，如今又在端康靖王云啸霆的手中不断扩大。
云靖川沉默的跟随云武的有点颠簸的步子，一步步向山顶的祠堂走去。
山道覆着薄雪，木腿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旧时营里更鼓，一声声把岁月敲得发疼。
云靖川放慢脚距，让老人蹒跚的影子始终落在他肩前半步，仿佛这样便能替那条早已不在的右腿分担一点风。
两侧松柏森森，枝桠覆雪，风一过，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撒的纸钱。
祠堂，却是段康靖王妃和端阳郡主生前最爱的形制：
飞檐斗拱，四角挂着铜铃，梁上彩绘画的都是两人最爱的玉兰、水仙还有荷花。
风掠过铜铃，叮铃——像极了两道女声在雪里轻笑。
“靖儿，进来吧！”云啸霆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嗓音低沉的轻唤儿子。
“给你娘和妹妹上柱香吧！”云靖川身后的门缓缓的合上，殿内上百支蜡烛闪着光，照着祠堂墙上，云啸霆新婚时为王妃画的像。
云靖川去案前取了三炷香，点燃。
焚香，扣手。
再起来时，缥缈的烟雾中，云靖川恍若看到母妃和妹妹云璃书的笑脸。
“为父让你在衡儿尚未出北境时便离开云锦川，为何你行动会这般迟缓。”云啸霆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北境距离璇玑城足有十七日的路程，他们又是囚车押运，日行不过三十里。
云靖川所带之人皆是青甲卫，座下良驹皆可日行百里，路程皆是马道，为何？
“儿子途径锦川河时，被上游桃汛⑴堵了去路。”云靖川从怀中拿出一个布片，递给云啸霆。
后者接过，凑近烛火细瞧，不肖片刻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锦川河并不流经那里，显然是有人刻意改变水道。
那苍艾色是云溯父子俩暗卫的衣裳碎片，显然是宫里的那位不愿意让云靖川赶在周衡被押回璇玑城前赶到。
“这一堵便是半个月，当儿子赶到时，悠儿已经同阿衡签了退婚书，决定入宫了。”云靖川拳头握得死死的，停顿了多半晌，才嘶哑的开口：
“父王，阿衡中了‘血烬’，只能活两年……”
云武守在祠堂门口，听到瓷瓶碎裂的声音。
“周铮才去了半年，他便如此迫不及待？”云啸霆的手定定的悬在空中，不可思议的看着云靖川。
“父王，息怒！”云靖川起身扶住云啸霆微微晃动的身体，轻声说道：
“李荨说，‘血烬’已经中了半年，朔风杀周铮是表，想都灭了才是真。”
李荨是端康靖王府按在太医院的暗桩，云溯父子却对他深信不疑。
“他用什么逼得悠儿签了同衡儿的退婚书？”云啸霆问着云靖川。
云靖川听的清楚，他的父王已经处在愤怒的边缘。
“云溯让悠儿，在上官家百口的性命和与阿衡的爱情做选择。”云靖川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的牌位，轻声说道。
“悠儿用自己换了上官家百口，逼着云溯放阿衡出昭狱。”
云锦书牌位前的烛光闪了闪，好似他的妹妹也一并赞成她女儿的做法。
“书儿，悠儿的脾气同你一模一样。”云啸霆笑盈盈的看着女儿云璃书的牌位。
“你当年用一男一女，三年时间把纳若八族折腾到只剩一个苟延残喘的庄氏。”
可代价却惨重的很，书儿年纪轻轻便去了，只留下一双父女，爱她至深的上官澄和那个只有三岁的上官萧悠。
想到这里，云啸霆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悠儿想要什么？”
“悠儿说要穿着书儿当年下嫁上官澄的那件婚服。”云靖川对云啸霆说了云溯封萧悠为皇贵妃，却让司服局为她量体裁制翟衣的事。
“哼，这是想将端康靖王府和丞相府架在火上烤啊！”云啸霆冷哼一声。
“一个连云氏皇族族徽都用不了的人，也妄想坐稳这江山？”
云啸霆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云靖川不必再扶。
“你娘早就说过，悠儿看上去柔软，性子却烈的很。”云啸霆看着爱妻的牌位，目光变得柔和。
“悠儿还说了什么？”
“悠儿说，她让云溯认为，阿衡的孩子是他的！”云靖川垂下眼帘轻声道。
“云溯将婚期定在九月初十，九月十五便是书儿祭日，悠儿想在那一日，同阿衡有个孩子。”
云啸霆的手顿住了，他带着不可置信，上官萧悠——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的，亡女留下的唯一血脉。
“好啊，阿衡本来才是大昭的天子，如今也算回归了！”云啸霆笑出了声，震飞了落在祠堂顶上歇脚的鸟雀。
“好！”云靖川突然觉着，那个当年横刀立马的端康靖王又回来了。
“这才是我云啸霆的外孙女。”
只怕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多两个牌位:
不只是衡儿，只怕还有他的悠儿。
“只是……”云靖川突然跪在云啸霆眼前，“儿有罪，请父王责罚。”
云啸霆的思绪被儿子的举动强行打断，不过须臾，便又恢复状态。
“何罪之有？”云啸霆坐回一旁镶螺钿白云石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跪在那里的云靖川。
“儿用玄昼斩了守璇玑城的京畿将军，还用‘凤血未干，龙椅不换’，逼云溯签下后印归悠儿的诏书。”
云靖川说完，静静跪在原地，等候云啸霆的裁决。
“他逼迫我们至此，你却只斩了一个京畿将军，的确不值！”云啸霆手掌轻握扶手。
“将后印从纳若庄氏那个蛮女手中拿回来，倒是勉强扳回半局。”老人沉吟着，“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云啸霆起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儿子，看向墙上挂着的，那面由康成女帝亲手绣出的军旗:
青色的旗面上，重明鸟浴火而起，金线被烛火一映，像要挣断丝线直飞冲天。
这是大昭的图腾，亦是西南二十万锐士的精神内核。
“靖儿，你六岁时，母皇抱着你，要你认那只展翅的重明鸟，你支吾着不说话，却是，那时才一岁的书儿，一把攥住了旗角。”
云啸霆的喉头微微滚动，轻声呢喃着:
“大哥，我们兄妹六人，活到成年的唯我们兄弟俩，你临终前要我照看好昭阳。”
云靖川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云啸霆落泪，不禁轻声唤道:
“父王……”
“小六无用，护不住昭阳，如今连昭阳独子都没护住。你的那个庶子，理政欠火候，弄权熟稔，治国昏庸。”
云靖川看着父王露出了那副皇伯父在位时，方有的少年气，不由得想笑，却又心酸的很。
“他为了制衡我这个皇叔，抬了毒害他皇祖父的纳若巫祝庄蹻的女儿做太子妃。为了达到目的，全然不顾国仇家恨。”
云啸霆抹了把泪，转头看向一旁的云靖川，“悠儿除了要她娘的婚服，还要什么？”
云靖川看向父亲，微微颔首:
“悠儿还向父王要个医女。”这个十一岁便随云啸霆上战场的汉子，也一并红了眼眶。
颤抖着补充道:
“要熟稔纳若蛊毒，精通千金科的。”
父子俩都知道，她是孤注一掷。
上官氏是母族，她不能坐视不理。
周衡是情爱亦是家国，她都要保，那个都舍不得，只能舍了她自己。
“好！”云啸霆刚擦干的泪，再度涌上眼眶，这个叱咤西南三十年的老将军，声音终是哽咽了。
“悠儿不单像书儿，还像王妃。”云啸霆泪眼看向王妃的牌位，就像看见当年那个，不愿嫁他，拉弓搭箭直指他的人。
守在祠堂外的云武，听到门开的声音应了上来。
“阿武，打开私库，将郡主当年大婚的喜服拿出来，再将府中所有的绣娘聚齐。”云啸霆立在祠堂门前，声如洪钟。
“把本王这些年为悠儿攒的好东西一应搬出来。”手中的黄金杖狠狠的砸在地上，“他云溯敢娶，我端康靖王府自然敢嫁，二十七年了！重明鸟也该重回璇玑城了！”
云靖川听出来了，西南边境的二十万锐士，也做了萧悠的嫁妆。
“是，王爷！”云武领命离去。
看着看着老家宰蹒跚的背影，云靖川看向父亲，“父王，开弓没有回头箭。”
“为父知道，悠儿说，‘要让云溯认为那个孩子是他的。’那本王便也要他认为，我这个叔公是乐见，我的侄孙和外孙女成婚的。”
云靖川不再开口，随着云啸霆的视线看去，本是乌云的天上露出一丝太阳的光亮。
亮光照亮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重明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重明雪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