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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折柳变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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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宜秋苑。
云靖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悠这才吐出一直含在喉头的那口气。
像吞刀,如今刀尖终于抵住脏腑。
不死不休,是她与云溯仅剩的出路。
那个从小体贴呵护她的“溯哥哥”,最终还是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
想着又自嘲的笑笑,这恐怕才是云溯最真实的模样吧,那些温柔体贴,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悠儿,莫要再想了。”上官澄走到萧悠身后轻轻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安慰道:
“从先帝将纳若庄氏摆上棋盘,立庄氏为太子妃,制衡端康靖王府那一刻,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上官澄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在心里静静谋算着。
上官澄指腹摩挲着茶盖,声音低得只能让萧悠听见:
“午后蔡崇简到,我会让他把御史台那本《伶人封赏录》带回去。”
他顿了顿,“名字只要还在录上,就得血洗。”那群被先帝强行抬到桌面上,根本上不得台面的伶人。
萧悠点头,这道理她明白,说到底,她对云溯根本没有感情,不过是强行拉郎配的结果。
不过……如今又被他重新扯回后宫,不做一番惊天的伟业,有些对不。
这位从登极便立志要改变,大昭制定的“女子有优先继位权”的国策。
“爹爹,我要去把给阿衡哥哥婚服绣完。”萧悠下意识去摸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
那是十二岁圆月夜,周衡在天街射箭,为她赢下的彩头,玉成色一般,却无比珍贵。
萧悠无力的捏住那玉佩,随即痛苦的放开。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要入宫。
“去吧,我跟你娘都不愿意让你进宫,如今他云溯逼我们到这个份上,必须做个了断!”
上官澄捏碎了一旁云溯前些时日送来的垂丝海棠,语气低沉。
萧悠从小便知道,她是要嫁入宫中做那后宫之主的,从来都不敢对周衡流露出太多的情感。
直到那一年的正旦,宫里传来了先帝降她为太子侧妃的旨意,她头一次看到爹爹和舅父的眼里露出笑意。
明明是羞辱的圣旨,他们却开心不已……
圣旨是早上下的,婚是午后退的,而她同阿衡哥哥的婚约,晚上便立了。
阿娘自同爹爹成婚起,便同大长公主谋划着,将来她若生了女儿,便嫁与她的儿子。却在有孕伊始被先帝截了胡。
他们不愿,却也深知,即便有端康靖王府做靠山,也依旧不是撕破脸皮的最好时间。
先帝的毁诺之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不仅失了他最想要的兵权,还彻底得罪了端康靖王府。因为,先帝想要用纳若族制衡他这个,从未将他放入眼中的皇叔父了。
十二岁,她从人人羡慕的太子妃,变成了上柱国的未来儿媳,却无人敢笑她。
不是可怜她,是因为惹不起!
端康靖王是她的外祖父,那位大昭摄政公主是她姨母,也是未来婆婆。
萧悠自然知道云溯对她有情,可那份岌岌可危的感情,赶不上他们父子对姨母掌权的恐惧,他默许了先帝的旨意,那一刻她便看透了云溯。
“小姐,您已经坐了有半个时辰了,再这样下去,太阳便要落山了。”瑾娘端进来一盏甜茶,看着萧悠仍是她走前的模样,便轻声提醒着。
“瑾娘,你说阿衡哥哥如今在昭景行宫里,做什么?”萧悠接过甜茶,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这花蜜还是桂花酿的么?”
“是啊。”瑾娘看向院中郁郁葱葱的桂花树,那是周衡亲手植下的,只为眼前这个,身子娇弱需时常用药,又怕苦的人。
“衡公子亲自交代的,每年桂花开了,都要采来腌制桂花酱。”瑾娘的笑容,僵硬的很。
“小姐时常用药,嘴里苦的很,兑糖水、佐粥、做点心,都是不错的。”
看着萧悠等着下文,瑾娘只踌躇片刻,便出言道:
“今晨太医令李荨来报,衡公子昨夜吐了血,‘血烬’这毒,便是便是让人浑身血液翻腾。”瑾娘看着,萧悠放在绣架上,已然掐出血痕的手,继续言道:
“他已从朔风巫族的古方中寻到了抑制之法,如此,衡公子亦可缓解一二……”
萧悠点了点头,松开手,喝干杯中余下的甜茶,对着冰裂纹的窗棂外轻唤道:
“玄镜!”
玄镜闪身进入内室,垂首立在萧悠身后。静候她的命令。
萧悠对瑾娘点了点头,后者从紫檀雕梅松竹顶竖柜里拿出一只紫檀盒子,取出一枚澜夜蝶⑴。
“告诉玄青,我要他调查,北境从庄懿大长公主薨逝后到靖边将军中毒期间,发生的全部事情,一五一十的报来。”说着将澜夜蝶递给玄镜。
“这么久,我没有听到一句关于北境的事,不是玄青懈怠,便是底下出了叛徒!”萧悠转了转食指上的梅花戒指。
“你去告诉他,‘他的脑袋,暂且寄存在他的脖子上,若是依旧不得力,他的脑袋和消息在半月内,一并放在我案上!”
玄镜单膝跪地接过了那只用黑曜石雕刻的蝴蝶,低声应道:
“是!主子!”
萧悠的目光遥遥的望向璇玑城西北郊的昭景行宫,随即低头看向绣架上的那件绛红色的婚服。
今上永嘉二年,他们为先帝守孝结束,周衡从北境归来,萧悠软磨硬泡的才让周衡同意,她为他们绣婚服。
她兴冲冲的去寻了布料和丝线,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上柱国战死的消息。
父丧,安律要服丧三年,为此萧悠收起了绣了一半的婚服,随着远在北境的周衡一起着了素服。
更没想到,上柱国战死不过半年,云溯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治周衡于死地,将他押回璇玑城。
又要她在上官氏全族安危和与周衡情爱之间做选择,她不能坐视云溯给上官府扣上“谋反”的帽子。
便只得亲手写了那纸退婚书,硬着心肠逼迫周衡在上头签了字。
她明白周衡懂她的无奈,她亦不会让云溯如愿。
“小姐,这麒麟……”瑾娘的惊呼,让萧悠停下了手,才猛然发现,手指不知何时被划破,青色的麒麟被染成棕红色。
“哈,瑾娘,你看!”萧悠把血珠摁进麒麟眉心,指尖顺势一拖——
麟瞳瞬间猩红。
“外公说麒麟识主。”
她望着那滴晕开的血,轻声补刀,“那就替我咬断他龙脉。”
说罢忽然停针,抬眼去看窗外那株桂花,仿佛要等一阵风把花香吹进来,再决定下一针落在哪儿。
萧悠笑了,瑾娘看着自家小姐,自衡公子被押解回璇玑城,半个月以来,露出最真诚的笑。
“阿衡哥哥,只剩两年寿命。”萧悠抬起头,“云溯想用我生的孩子来堵天下的悠悠之口,想让端康靖王府支持他,还想要北境三十万铁军的兵权!”
萧悠看着被开了光的麒麟眼,轻声说道:
“人给他,心休想,孩子?”
“呵!就让他觉得是自己的吧!”
瑾娘寻了金疮药为萧悠包扎,轻声细语的劝着,“小姐是否要歇歇,这婚服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成的。”
瑾娘背身去处理染血的纱布和金疮药,偷偷抹了泪,三岁便失了娘,十二岁又被皇城里的踩。
好容易遇上那个愿意护她一世的人,却又被打破。
瑾娘恨恨的想着,那对合该杀千刀的父子。
萧悠何尝不知,瑾娘是在心疼她,同帝王血脉沾了边,便是这般情境。
“我只希望这么久的事情,那些痕迹没有被云溯抹干净,如此便可在耿明渊来宣旨前,再送他一份大礼。”
萧悠看着那只麒麟,轻轻的笑着。
“九月初十,云溯迎我入宫,她伸手去摸绣架上那只刚开眼的麒麟,指尖却停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窗外日影正好,一格一格爬上她的手腕,像给犯人量腕寸的枷号。
半晌,她才低声补了一句:
“十五,是阿娘祭日。”
“你去问问爹爹,有没有办法,让云溯将阿衡哥哥提前放回周府。”
萧悠心想,只要周衡能回去,她就有办法见到他。
瑾娘看到一旁一闪而过的黑影,瑾娘突然高声说道:
“小姐,库房明日再去也来得及,何必着急摸黑呢?”
说罢,同萧悠相视一笑。
“咱们那位清倌人如何了?”萧悠瞟了一眼,一旁信笺下方,画着的那朵春海棠。
瑾娘”听着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耿博士如今在大牢里,昨日的那八十杖,奴婢可是专门去打点了,保证我们这位清倌人。皮开肉绽,却无性命之忧。”
“呵!”萧悠撂下针线,走出房门,仰头看向那颗桂花树。
“当年从不苟言笑,折腰事权贵的‘春海棠’。如今,也只得这般在狱中苟延残喘……”
玄镜传令归来,又顺手揍了赤影一顿,萧悠用眼瞟过,便知她如今心情极佳。
随即添了道命令:
“玄镜,你去给咱们那位耿博士递句话吧!”萧悠轻轻摸着桂花树粗粝的树干。
“就说‘让他用三十年前,唱《折柳》的嗓子,来唱云溯的册封我为皇贵妃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