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27、阳间消失的两周时间

　　林暄的意识像海底巨轮，艰难地浮出了幽暗的深海。

　　她首先感知到的是沉重，无边无际的沉重。虽然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但理论上，她属于昏迷了好长一段时间，身体也变得不受使唤，仿佛骨头与肌肉都被冰封冻结，僵硬得无法动弹。喉咙也干涩异常，连吞咽动作都显得艰难。

　　眼皮更是千斤重。她当下的状态很像被梦魇，即使脑袋清醒，却无法动弹。林暄在床上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感觉有东西窸窸窣窣地靠近自己，凑到她的鼻尖嗅了嗅，她的眼睛才终于掀开了一道缝。

　　模糊的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看窗外透进的光，时间似乎接近傍晚。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久不通风的奇怪味道，以及自己身上……呃，好像捂久了的酸味?

　　“喵嗷！！”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猫叫声，在林暄的耳边，激动地响起！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白影炮弹猛地撞进她怀中，疯狂地用脑袋来回拱着她的下巴、脸颊，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她的皮肤，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是媚娘，它还在！也还活着！

　　林暄首先松了口气。她用力地眨眼，僵硬地转动眼珠，对上那双近在咫尺、写满了喜悦和委屈的冰蓝色猫瞳。

　　“媚娘……” 林暄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气音。这异常虚弱的样子，让怀里的白猫立即安静下来，睁圆了那双漂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原地消失。

　　居然这么深情！

　　林暄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费力地抬起手，勉强环住怀中开摩托车的白猫，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感受着那真实的、让她感到心安的温暖触感。

　　“对不起，媚娘，我回来了。” 她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等很久了吧。”然后，几乎下意识的，林暄微微侧过头，在媚娘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却让怀里的白猫身体猛地僵住，瞳孔瞬间放大！它呆呆地定在那，连咕噜声都停止，只剩下尾巴尖还小幅度地颤抖着。

　　林暄并没察觉媚娘有何异样，她尝试着支撑起身，单单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引得骨骼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白七从她怀里跳走，跑到墙角处悄悄看她。它只露出了一只眼睛，里面翻涌着许多复杂情绪，无措、慌张、一丝害羞，还有……更深沉的温柔。

　　林暄坐在床上，眼前金星直冒。“呃，我到底躺了多久？” 她揉着酸痛的脖颈，从兜里去掏自己手机，发现它早已变成一块板砖。原来时间线同步后，手机早就没电关机。她只能缓慢地挪下床，去书桌旁的插板处，给手机充电。

　　随后，日期清晰地指向，第十二天的傍晚。

　　林暄心中飞速计算：幽冥八十四天，阳间将近两周。这时间流速大约是7：1?

　　她目光扫过客厅的角落，碗中的猫粮还是自己离开前的体量，只是此时已经发潮粘连。林暄的心再次揪紧，她走到猫碗边蹲下，拾起一粒，心带愧疚问道：“媚娘，你这半个月是什么都没吃吗？怎么熬过来的？” 她环顾四周，除了床前开了一条缝的门窗，家里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冰箱里也没存储食物，她突然记起，自己走前还特意留了几包新买的零食，现在倒是不见了踪影。

　　媚娘似乎看懂了她的担忧，从墙角走出，蹭着她的腿，继而又跳开，跑到平时林暄的零食柜，用爪子拍了拍柜门，回头冲她喵了一声。猫眼里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委屈，像是在告诉她：“开个门还不是小意思，不过我都已经吃完啦！”

　　林暄两三步过去拉开，发现里面一片狼藉，这小家伙可把她的零食掏了个底朝天。

　　“好啊，没想到你这么鸡贼！”林暄又心疼又好笑，她边说边把剩下的零食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地堆在猫咪面前。

　　“不过幸好你聪明，妈妈不在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了，都给你！拿去吃。”她撕开最贵的牛肉干，将肉条递到它嘴边。

　　白七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零食，内心大大松了口气。林暄看着是没事了，可自己还得努力扮演一只贪吃零食的猫。

　　他内心虽有无奈，却立刻低下头，叼住那根牛肉干，大快朵颐起来。尾巴愉悦地高高翘起，左右晃着，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林暄看到媚娘身心状态正常，紧绷的心也松弛下来。她将自己洗漱干净，煮了一碗清淡小粥，对付了几口回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清醒之后，她有检查过自己的随身物品，只有阳寿契的玉牌跟着回来。镇渊扇自然留在了幽冥境，包括薛前辈给的重置玉板。

　　身体基本恢复正常，却还有一件事压在心上。

　　下周一，她要去公司上班。但她整整消失了两周，没有任何请假，也没有任何交代。在现代职场，这等同于自己主动辞职。对于林暄来说，没工作就没工资，没工资就没有安全感。

　　她拿出自己的阳寿契，玉牌面上的日期新增了6个月。而阳间的事，谢砚舟也就轻飘飘地说了句“已经处理”，到底是怎么处理也不知晓。是制造她一直在岗的假象？还是更简单粗暴地修改了所有人记忆？光想到这些可能性就让她脊背发凉。循环司司主的手段，对她而言神秘又可怖，她这等凡人怎么招架得住。

　　“不管了，工作只要没丢就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强迫自己躺下休息。无论如何，周一就都明了了，只是这两夜，注定辗转反侧。

　　只有媚娘知道林暄这两夜有多么煎熬。她踏入公司大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甚至提前了半小时到岗，一直到推开熟悉的办公门，预想中的场景也没有出现。

　　办公室的氛围与往常任何一个忙碌的周一没任何区别。

　　键盘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充斥着咖啡因的味道。邻座的大壮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看到她进来，也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皮，含糊地打声招呼：“早啊，林暄。上周可累死我了，之前的那个项目需求已经在改第三遍了，甲方真是……”

　　上周？项目需求改三遍了?

　　林暄的心脏漏掉一拍。她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的工位，小美看到她，打了个哈欠道：“早啊，林暄，你可不知道，你出差的两周里我都经历了什么！我给你说，那……”

　　什么？出差两周？

　　林暄嘴上应着，实际压根没在听对方抱怨的内容。她草草回了两句，目光迅速扫过桌面。一切如常，电脑屏幕亮着，登录密码没变，屏保也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桌面上堆放的文件似乎比她离开前多了一些，但摆放整齐，没有积灰。她还看到自己常用的那支护手霜，还放在键盘旁原来的位置。

　　她登录工作邮箱，屏住呼吸，眼睛浏览过发件人和主题。大部分都是系统提醒、以及一些不太重要的订阅邮件。没有人事发来的辞退通知，也没有主管的问责信。

　　除了得知自己“被出差”了两周以外，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就在这时，一封新的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是陈昀。主题是“关于光宇项目框架调整及后续分工的沟通”

　　林暄点开邮件，内容如下：“林暄，早上好。光宇项目的甲方于上周二临时提出重大项目调整（详见附件1），涉及核心框架和底层逻辑的重新梳理，变动幅度较大。经内部初步评估，原定方案需进行颠覆性重构，部分已交付模块面临废弃风险。鉴于项目周期紧迫，项目组需重新评估资源与分工（架构草图详见附件2）。请于今日下午2点前，重新梳理你所负责的新增内容与所需支持，并初步预估工作量。下午3点，我们项目组核心成员将在A4会议室开会讨论，明确后续推进方案。此次调整时间紧、任务重，辛苦尽快着手。有任何疑问，可随时沟通。陈昀。”

　　邮件措辞严谨、专业且公事公办，完全符合陈昀一贯沉稳高效的作风。附件提供的很全面，内容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林暄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上周二她还在幽冥接受薛九幽的治疗。她清楚地记得，在她离开之前，光宇项目的核心框架早已在陈昀的带领下敲定，部分模块已经进入开发测试阶段。甲方虽然挑剔，但如此颠覆性的推翻重来几乎前所未有。

　　如今看来，就是因为项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混乱的风暴中。大家焦头烂额地忙着手上工作，自然无暇顾及一个普通组员的“出差”。

　　她林暄，缺席了整整两周的事实被项目推翻所掩盖。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大家都相互默认她被领导安排出差，但这个领导具体是谁，无人问询。

　　“核心框架重新梳理。”林暄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无端升起一股恐慌。这真的只是在说项目吗？还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她，谢砚舟，已经运用他的手段，重新梳理了这阳间与她相关的“现实框架”？抹去了她无故消失的理由，但本质并没有触动因果，阳间的时间线也没有更改，他只是将所有人的认知，进行了微调？因为认知的变动，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出差了，因为认知的变动，所以甲方提出了项目调整。

　　她点开附件2的草图。上面确实是这次项目内容，但改动之大，完全不见之前的影子。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林暄茫然地坐在工位上，四周是同事们地忙碌声响。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日常。

　　她回来了。世界也依旧在运转。只是这运转的轨迹，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过。而她，是这本被改编的剧本里，唯一知晓原版剧情的人。

　　白七此刻正以猫的形态慵懒地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它蓝色的猫眼半眯着，尾巴惬意地轻轻摆动。

　　算算林暄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公司，而谢大人的手段，从来都是如此霸道又滴水不漏。先打造她被领导派去出差的假象，再用一场项目风暴作为掩护，完美覆盖住她消失的理由。只是苦了林暄，像个被突然塞进陌生剧本的演员，茫然四顾。

　　它的头微微侧向窗外，眼神望向远方，彷佛穿透空间，望向那正发送邮件的身影，陈昀。在他身上，它能嗅到一丝微弱又熟悉的气息。和谢大人的气息，惊人地相似。

　　说相似是因为，并非完全一样，更像是谢砚舟的稀释版本，这绝非巧合。上次给谢砚舟汇报过这份消息后，他也并没有发出进一步的指示，也从未提到过陈昀的身份，白七自然不敢妄加揣测。

　　但这份萦绕不散的妖气，让他对陈昀始终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与观察。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人类总监，与循环司深处那位主宰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关联。

　　白七打了个哈欠，估算着一会离开的时间。作为一只伪装的猫，它现在只需扮演好被投喂零食的宠物角色。至于其他，那是属于林暄该面对的谜题。

　　而它，会一直留在这里，看着她，守护着她，直到谢大人下达新的命令。又或者，直到它再也无法压抑那份悄悄滋长的、不该有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