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26、灵魂归位

　　薛九幽消散后的几日，幽谷显得格外空寂。

　　林暄没有立刻离开，她如同往常一样，每天清晨以灵泉浇灌药圃里的珍稀草药，拿出薛九幽编好的图册，抽空辨认并学习。她将薛九幽简陋的木屋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 发现这位曾经的幽冥医判，生活当真是简朴到了极致。除了几件可换洗的灰布旧袍，再无长物。

　　剩余的安神药草被她仔细收好，分门别类地装入干净陶罐。她将他留存书卷的矮木箱一一拂去灰尘，放在屋内的通风角落。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廊下，望着这片宁静祥和的世外之地。弱水潺潺，奇珍异草，生机盎然。

　　“以后就叫你归宁小筑吧。”林暄自语道。

　　归，是归处，也是归途。宁，是安宁，也是薛前辈最终求得的心境。

　　这里以后就是她在幽冥的家，一份奇遇给的意外馈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已经想好了，出去就同谢砚舟打申请，以后就两界多跑动，有事没事都可以过来坐坐，毕竟薛前辈走前特意关照，要照料好他的药草。她还可以抽空过来多看看书，也算不辜负薛前辈留下来的一番心意。

　　收拾停当，心绪也平复。林暄觉得是时候了，她走到木屋旁的树下，捡了一片落叶。然后依照薛九幽所授，指尖凝聚一丝魂力，在树叶上快速勾勒出那道符文，开口念道：“幽径自开。”

　　嗡！

　　眼前空间震动荡漾，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出现。林暄最后回望了一眼归宁小筑，便迈步踏入。

　　空间转换带来轻微的眩晕感，林暄定睛一瞧，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弥漫着灰雾的幽冥小道上。周边不是执念桥也不是循环司附近，是她没见过的景象。除了灰雾，只有一些低矮的植物。

　　哪儿？林暄有点懵，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幽途之路。定位光标闪烁了几下后，显示她正身处在“幽冥·迷踪林边缘”。她立马又在搜索栏填入循环司的路线，显示最快抵达的方式是乘坐幽都快线，而最近的乘车点在“指引台枢·纽迷踪林站”，距离目的地显示需步行约半个阴时。

　　“半个阴时，还行。”林暄松了口气，刚准备启程，突然记起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她没钱！上次在执念桥帮孟绾打工赚的酬劳，没捂热就被撞飞了！她现在可谓穷得叮当响，连一张最便宜的车票都买不起，如果硬着头皮选择步行的话，大概得走到魂飞魄散。

　　叮——

　　手机屏上方弹出一条系统通知，发件人是那个熟悉的蛇形符号，内容如下：“任务评估：引渡初代幽冥医判，薛九幽。完成度：甲上。评价：处置得当，因果了结。额外奖励：俸禄+699通宝，已发放至账户。——谢”

　　林暄眼睛骤亮，她赶紧切换到软件的个人账户，果然，那原本可怜兮兮的“0”后面，多出了“699”这个令人心安的绿色数字。

　　“太好了！谢砚舟这次总算干了件人事！”有钱的感觉真好！林暄忍不住小声欢呼，对那位蛇精病上司的成见又减少了几分。

　　她立即按照导航，快步去往指引台枢纽，直到她顺利刷卡上车，才真正放下心来。

　　列车快速滑过灰雾区域，林暄的心境却与初来时截然不同。她已经不是那个茫然恐惧的新手了，她现在手握镇渊扇，口袋里装着可折叠款的重置玉板，身后还有一处名为“归宁小筑”的避风港，她突然觉得自己挺富有的。没想到来幽冥一趟，收获如此丰富，虽然还要面对谢砚舟派给她的未知任务，但如今的她，心中多了一份底气。

　　再次踏入循环司的巨大殿堂，林暄的心情很平静，就像阳间的她要去正常汇报工作一样。她发现自己站在这冰冷肃穆之地，心境也不像从前那般感到压抑恐惧。

　　王座之上，谢砚舟正处理着玉板上的信息，直到林暄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才缓缓抬起眼帘。

　　“司主大人。”她不知该怎么行礼，只是粗糙地抱拳鞠躬。谢砚舟淡淡应了一声，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引渡薛九幽，功绩已录。迷途巷任务，丙下。执念桥协助及后续处置，乙上。引渡初代医判，甲上。综合评定：乙上。”

　　他食指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道白光射入林暄随身携带的阳寿契。

　　“依契约，引渡有功，阳寿延长六月。”谢砚舟的语调，像是已经给了天大的恩赐一般。比起他面上的波澜不惊，林暄的内心才是万马奔腾！

　　六个月？！她拼死拼活，差点丢了小命，还送走了薛九幽这样的大人物，才换来了六个月？！他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周扒皮！无情！抠门！

　　林暄面上维持着平静，心里的小人已经将谢砚舟的画像钉在墙上用镇渊扇来回戳了无数遍。

　　“此间事毕，可返归阳间。具体事宜，待下次任务通知。”谢砚舟目光重新落回玉板，仿佛林暄已经是空气。

　　林暄见他下达了逐客令，连忙开口：“司主大人，属下有一个请求。”她看到谢砚舟重新投来的目光，接着说：“属下想向司主大人申请多来幽冥走动的机会。”

　　谢砚舟猜到她话里想表达的内容，“准许你去往幽谷打点料理。”

　　林暄心中一喜，她其实有预感谢砚舟不会阻拦。现在听到对方亲口答应，就真可安心的返回阳间了，不过……

　　“司主大人！”她急急一喊，生怕对方赶她离开，谢砚舟的剑眉轻微挑起。“我在薛前辈那里养伤，加上在幽谷待了有两个多月了吧？换算成阳间时间是多久？我这么久没回去上班，公司那边……”她想到自己苛刻的主管和难缠的甲方，面色沉了下去，离开这么久，怕不是早就被算矿工、炒鱿鱼了吧？

　　谢砚舟挪开视线，重新落回玉板不再离开：“阳间琐事，无需挂怀在意。本君已经处理。”

　　已处理？

　　林暄一愣。处理什么？怎么处理的？难道谢砚舟还能去给她公司请假？或者悄悄修改了人事的打卡记录？以这位司主神鬼莫测的手段，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事？”

　　“没有了。” 林暄知道再问也得徒劳，她又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离开循环司大殿，林暄的心情还算不错。阳寿加了，虽然少得可怜。不过至少说明用心完成任务确实可以赚回寿命。至于自己阳间的工作，听谢砚舟的意思是保住了？那位顶头上司的办事风格，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快步去往通向阳间的登出点。该回去了，好想媚娘，不知道它最近怎样了。

　　另一边，循环司外围。

　　白七刚结束一单引渡。他习惯性地整理了衣襟，垂下的眼里却满是疲惫。

　　八十四个阴日，换算成阳间时日已经十二天了。整整十二天。

　　谢大人扔下了一句“她死不了”之后，便彻底封锁消息，所有有关她的音讯犹如石沉大海。白七动用了所有权限内的查询，甚至私下用俸禄在冥市最隐秘的角落打探消息，得到的也只有摇头。循环司司主亲自抹去的痕迹，谁敢触碰？那幽谷的入口，像从幽冥版图上被彻底擦除，不留一丝痕迹。

　　他很焦虑，而他与林暄之间，又有一道特殊的魂契。

　　这道契约不是他擅自施术，是谢大人给他下发任务的那天，亲手刻下的一道印记。印记蕴含谢砚舟独有的妖力，白七得到感知的同时，也会一并同步给谢砚舟。但这道魂契的作用又极其有限、单向，仅能让白七模糊地察觉林暄的生机状态，以及她的灵魂何时从幽冥归位，何时恢复阳间肉身的清醒。

　　这是谢砚舟确保林暄“安全”并随时掌控她何时“上线”的手段，也是对白七执行任务的基础要求。至于林暄在幽冥具体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身处何方、情绪如何，魂契一概无法传递。

　　白七其实心里清楚，只要林暄的灵魂回归肉身，魂契必有强烈反应，他必然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明白是一回事，相信契约当下还有没有效，又是另一回事。

　　关心则乱。他怕谢砚舟有其他安排，将那份魂契屏蔽掉。也怕林暄在某个他感知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消散。怕自己终究辜负了这份职责。

　　于是，这十二天，便成了他这段时间内最规律也最焦灼的循环。

　　阳间白日，他必须留在循环司处理引渡公务，像一个高效运转的工具。夜幕降临，他便会结束手头工作，压抑着内心的急切，走向通往阳间的官方通道，接引大道。

　　穿过那扇光门，踏入阳间熟悉的夜色，然后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收敛所有的魂力波动，身型虚化、塌缩，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冰蓝瞳孔的猫咪。跳跃上熟悉的公寓外墙，从特意留出的窗户缝隙钻入林暄家中。

　　化身媚娘的他，走到林暄床边，猫瞳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床上那具沉睡的身躯。观察她微弱起伏的胸腔，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他会凑近，用冰凉的鼻尖小心触碰她的手背，感受那微弱的体温，捕捉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直到凌晨的天微微发亮，他才带着满心的不甘，悄然离开公寓，再次返回幽冥，继续那冰冷重复的引渡工作。周而复始。

　　此时，他刚结束今日份的公务，正准备与之前一样，走向阳间的屋子。但他脚步迈出的刹那，一股骤然喷发的悸动，猛地穿透那道妖力加持的印记，狠狠撞入他识海深处！

　　不是模糊的生机感应，而是无比明确的信号！灵魂归位！意识复苏！

　　林暄，她要醒了！就在此刻！

　　白七整个人僵在原地，眯眯眼也全然睁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日来的疲惫、担忧，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狂涌喜悦完全治愈！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任务失败的可能性。她醒了！而他还在幽冥，距离她太远！

　　“该死！” 白七低骂一声，也顾不上维持引魂使的从容仪态，身形如电，瞬间往光芒流转的通道入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