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25、引渡！薛九幽

　　“薛前辈！”林暄急切问道：“你要去哪里？是不回来了吗？” 她抓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如果得到新武器的代价是换薛九幽离开，那她宁愿不要。

　　薛九幽只是侧过头，随后目光投向远处的虚空，“丫头，”他神情像是陷入回忆，“这千年来，我将自己关在这块地方，就像是给自己筑了一座坟。辛夷在我眼前消散，是瞬间的魂飞魄散，连一丝念想都没能留下。只有我的这根木杖，还封着她的最后一点气息，一点……被诅咒污染的气息……”他伸手抚过木杖表面，动作轻柔。

　　“而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本命武器，定魂针，它并没能守护住我最想守护的人，反而成了日夜纠缠在我心头的梦魇。每一次看到它，都像是在提醒我的无能，我的失败！可我，又无法将它完全丢弃，它曾陪我度过那么多个日夜、救过那么多人……”薛九幽脸上浮现压抑的痛苦，但很快又化为一声轻叹。

　　“千年前的那场浩劫，与我并肩作战多年的同僚，最了解我的针技用法。谁又能想到，竟被敌人蛊惑收买，研制出了针对定魂针功效的恶毒邪术。这背后捅来的刀子，我又怎能防得住？”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信任崩塌，信念粉碎。这幽谷的清静，对我来说，不过是逃避痛苦的囚笼罢了。千年的孤寂，千年的自责，千年不得安眠，哪怕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也是辛夷消散时的眼，还有那颗颗碎裂脱落的宝玉。”

　　说完，他闭上了眼，沉默了片刻，继而重新看向林暄，“直到，你这丫头掉进忘川，然后被司主送到我面前。说实话，起初救你，不过是出于医者的本能，外加内心对这套定魂针的残念。况且在执念桥头，我还欠了你一份情义，救也便是救了。但后来，看着你灵魂破损，却还挣扎求生。看着你笨手笨脚地帮我煮茶、缝衣、打扫，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这个老东西好受一点。”

　　薛九幽欣慰地笑了，“是你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打动了我。在日夜为你施针、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的过程中，我彷佛也重新记起了活着的感觉。这套沉寂千载的针，在你身上重新焕发出了守护的力量，它最终与你的扇子融合，成为镇渊，那一刻，我也真正明白，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辛夷的逝去，不是针的错，也不是我一人的过错。战争无情，人心叵测。这些年，我执着于痛苦与自责，在仇恨孤寂中沉沦，是对她、也是对我圣手之名的最大辜负。”

　　“所以，是时候了，也该放自己自由了。”

　　薛九幽无比坦然地说出了一切，这份他背了千年的包袱，终是被卸下。然后，他从袍袖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古老的木牌，边缘磨损的很厉害，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牌身上散发出的原始法则气息。谢砚舟一眼便认出了它，正是初代灵能循环司的引魂牌！

　　“初代灵能循环司草创之时，人手奇缺，许多官吏都是身兼数职，当然了，规矩也没现在这么多。” 薛九幽带着追忆，目光落在木牌上，“那时候，像我这样的幽冥医判，或者一些被允许的、有特殊能力的人，想要引渡某个滞留阳间、或徘徊在特殊地段的魂魄，不需要填那些乱七八糟的表。” 他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似乎对现代电子重置系统有些许不屑。

　　“只需得知对方姓名、逝去的生辰、地点、以及滞留缘由，再以自身魂力将信息注入印记在牌里。持此牌，等同于引渡凭证，可通行阴阳，引魂归来。目标的信息会留存于牌中，后期再用命事本登记即可。”薛九幽摩挲着牌面上一道细微裂痕，说道：“当年，我也用它引渡过不少迷途的魂。”

　　“这块牌子，便是当年的凭证。如今，时过境迁。我心结已了，那碗断舍离汤，也就不必喝了吧。”

　　“丫头，”薛九幽将引魂牌递向林暄，眼神郑重且认真，“这最后的引渡，就由你来完成吧。用这块牌子，送我入重置。也算是圆了你我相遇的因果，也圆了这套针最后的归宿。”

　　林暄瞬间红了眼眶，她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这是薛九幽自己选择的路，是属于他真正的解脱，她只能尊重。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郑重接过了木牌。

　　神奇的一幕发生，木牌在她指尖触碰的刹那亮起柔和的光，一股属于薛九幽的信息涌入林暄脑海。实体木牌在她手中开始重塑，最终化作了一块和阳间iPad 差不多大小的玉质平板。屏幕上清晰地显着一系列的文字信息：

　　“灵能循环司·特勤引渡使林暄·灵能重置申请表。申请人：林暄。目标姓名：薛九幽 。目标身份：初代灵能循环司·幽冥医判。滞留地点：幽谷。引渡缘由：心结已解，自愿进入重置循环。重置状态：待确认”

　　林暄的头上简直要流下冷汗，这对吗？怎么东西到了自己手里连样貌都变了。他悄悄瞥了一眼薛九幽的表情。对方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坦然地笑了两声：“哈哈，看来你这丫头和我还真是有点缘分，这引魂牌竟主动找你认主了，也罢也罢，本就要将它留给你。”说完，薛九幽还难得打趣道：“谢大人，你这手下还真是一点老底都不给老朽留下呢。”

　　林暄有些不好意思，向谢砚舟投去询问的目光，谢砚舟目睹了全套更新流程，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林暄将玉牌屏幕转向薛九幽：“薛前辈，那您？”对方笑了笑，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按在了屏幕下方的确认区域。玉板光芒闪烁，“待确认”状态变更为“申请通过·请前往下个重置流程”。

　　同之前林暄见过的小豆子母子般，纯净的接引光阶，从天而降，照在薛九幽脚下并延伸。他手中那根蕴含爱人气息的木杖，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步亮起微光，杖身从顶端开始风化，彷佛是辛夷最后的微笑送别。

　　细小的光点围绕着薛九幽盘旋，最终与他一同消失在光阶的尽头。

　　“丫头，保重，照顾好我这些珍贵的草，也照顾好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幽谷重归宁静。只剩月圆清辉，温柔洒落。只是此地再无薛九幽，亦无那根木杖。林暄看着薛九幽消失的地方，流下两行眼泪：“说好在月华最盛之时给我做新武器，明明才刚做好，都没亲眼见我用上，怎么就走了呢？”

　　一直沉默的谢砚舟，此刻才缓缓开口，“幽冥境地，又怎会有真正的月光？”

　　他抬眼望向那轮被幻化得格外圆满的月亮，沉声道：“这月华，是他最后的神通所聚，强留三日。只为在你魂魄彻底稳固、武器重生之时，给你照亮前路，也照亮他自己的归途。”

　　“他早已决定了离开。选择今日为你铸扇，不过是给你一个接受的理由罢了。”

　　林暄怔怔地抬起头，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离开，所以才做如此打算，才会在今天和她说了这么多话。

　　“那……”林暄鼻音浓重，还没从伤感里出来，“薛前辈他下一世会去哪里？”

　　谢砚舟向前迈了一步，说：“他重置身前为幽冥医判，历时千载，救治魂灵无数，兼渡化怨灵，功德无量。在浩劫中更是力挽狂澜，救下幽冥同僚，虽遭背叛之事，导致他性情大变，辞去官职不再问世，但，功业不掩，福德深厚，重置后自有厚报。”

　　“下一世，必定生于积善仁厚之家，一生平安顺遂，儿女承膝，福泽绵长。不会再为前尘所困。”

　　“他的心结已解，灵能重置亦是解脱。对于他来说，是圆满。”

　　谢砚舟的目光终于落回林暄身上，看着她在月下无声滑落的泪水，心中复杂。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多了一句：“引渡初代幽冥医判，不是小功。循环司，会记下。”

　　“此间事了，幽谷清静，你可以再多休养几日，收拾好……” 谢砚舟语句停顿，切换了用词，最终说：“待你心绪平复后，再来循环司寻本君复命。”说完，他的身影也隐入了月色，消失在原地。

　　此地，又只剩林暄一人。夜风吹过她的脸庞，卷起一些落叶，像是无声的挽曲，更是幽谷留下的温柔抚慰。林暄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

　　斯人已去，并且谢砚舟也说了，下次的重置，薛前辈会有一个好的去处，那她也就放心了。镇渊扇和对应引渡的重置玉板，是薛九幽留给她最重要的两件东西。她必须遵循他最后的话，好好的活下去，并将两件器物运用得当，守护住他留给她的这片天地。

　　林暄将石台上的茶具收拾，走向那座空寂的木屋。月光将她的身影照的孤单、却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