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24、镇渊

　　三天的时光在幽谷中很快过去，林暄因为摘到了融灵果一直挺开心的。这天傍晚，林暄如常为薛九幽煮好了安神茶。茶烟袅袅，等了许久，却不见薛九幽出来。她端着茶走到木屋门前，轻声唤道：“薛前辈？茶好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走出来的薛九幽，让林暄眼前一亮。

　　今天的他换上了一身洗的干净又很有年代感的深青色医者长袍，这件长袍是他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将他的庄重与风骨映衬地恰到好处。他花白的头发被仔细梳理，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脸，虽然还是那般苍老、却看着精神许多，眼神里也闪烁起肃穆的光。

　　“丫头，把茶端回外面石台上。”薛九幽绕过林暄，先一步朝外走去。

　　林暄依言照做，她知道，薛前辈这副郑重其事的打扮，必然是为了今晚融合度厄扇而准备。

　　二人在屋外喝了会茶。以往，都是林暄主动找话题聊天，因为薛九幽不怎么爱说话，如果她不主动一点，很可能一晚上都陷入煮茶、喝茶、不说话的循环中。所以林暄都会提前想好每晚的“茶话会”主题，她会给薛九幽讲各种阳间现代的趣事或是八卦，而他多数时间就是做个旁听者，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古早看法与言论。

　　林暄偶尔也会求着他给自己讲一些医者方面的趣闻或知识，也只有到这个时候，薛九幽才会异常认真地多说一点关于自己专业方面的事。林暄其实很享受也很珍惜这样的安逸时光，她知道，一旦她恢复后离开，就得做回她的两界“牛马”，甚至再也没机会和理由回到这里。

　　而今天，薛九幽却难得主动地与林暄闲聊，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相谈甚欢。直到月上中天，薛九幽喝完手上的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郑重说了一句：“到时间了。”

　　然后便起身，用灵泉水一丝不苟地净了手，抽出一根定魂针，在石台旁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起来。他仔细观察着针尖闪耀的光辉，最终判定了月华汇聚最标准的方位。紧接着，他将度厄扇与剩下的七根定魂针放在石台中央，又将融灵果从药包内小心取出，放于两者之间。

　　融灵果在月华的照映下，金焰跳动得异常活跃，通体都散发出呼吸般的银白色的光芒。

　　薛九幽走到之前判定的方位立定，闭眼凝神屏气。再睁眼时，双手在胸前交叉，快速打出一个印诀，口中同样念念有词，每一个字的吐出，都引动着头顶的月华精髓向他双手汇聚。

　　随着他的口诀念闭，一个透明光球出现在他手指上方，而他的整个身体都催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那是他在催动仅存的本源魂力浮于体外。

　　“借月之魂，融灵一体！”薛九幽一声低呵，双手印诀猛地指向那颗融灵果！

　　他手上方的光球，也携带着他自身的本源魂力同步射出。在光芒接触的瞬间，融灵果爆发出璀璨光辉，那颗半透明的果实随之爆裂，化作一滩金色火焰将度厄扇与七根定魂针完全包裹！

　　定魂针与度厄扇被金焰同时包裹，并双双腾飞于空中，以顺时针形势不断旋转。度厄扇骨反着内敛的乌光，而剩下的七根针，则在金焰里剧烈震颤，针体内残存的灵性光芒彷佛被唤醒一般，纷纷从针体里剥离出来，变成七道白色光流，主动缠绕上度厄扇骨。

　　“以吾身魂为引，融铸新形！”

　　薛九幽额头渗汗，持续外散的本源魂力让他变得很虚弱，但他没有犹豫，胸前印诀再变，如同最后的薪柴，将魂源全部注入那团燃烧的金焰！

　　轰！

　　刹那间，光芒大盛！林暄被刺得眯眼，而度厄扇骨终于彻底吸收了定魂针的七道本源光流！

　　整个度厄扇大变样。

　　扇骨不再是冷冰冰的乌黑色，而是黑中隐隐爆出七彩般的光泽。扇骨处布满了针尖刺刻的玄奥符文，扇面也在金焰中蜕变，上面原本的金色小楷重新排列组合，舍去了文字的形态，化为一整幅银色藤蔓！藤蔓上点缀着点点星光，像定魂针留下的、最后的针尖锋芒。整个扇面盈满了坚韧守护、镇邪破煞的气息。

　　最终，金焰渐渐收敛，融入扇体。光芒散去，一把焕新的扇子轻轻回落并悬浮于石台之上。

　　薛九幽舒了一口气，身形不稳向后晃去，被林暄及时扶住。他疲惫的老脸带着欣慰微笑，拍了拍林暄扶住的手，“成了。”他看着那把新扇，眼中流露的骄傲等同于在看自己亲生孩子。

　　“这把新扇，融和了度厄根基、引入定魂针灵、更得月华融灵淬炼、再以我的魂力献祭，当不负镇渊之名！”

　　薛九幽示意林暄上前。林暄伸出手，悬浮的镇渊扇像有感应一般，轻轻地落入她的掌心。

　　入手比之前的度厄扇更重，却有种莫名熟悉地契合感。

　　“镇渊……它叫镇渊。”林暄念着名字喃喃，心中激荡，她感受到扇中阵阵隐动的能量，看向薛九幽。

　　“用法依旧，”薛九幽缓了口气，仔细交代，“扇面展开，集中意念观想面上的银色藤蔓，注入念力，可激发防护光幕，防御之力远超从前的度厄光膜，后续也会随着你的魂力、念力的提升而愈发坚固。”

　　“而这扇沿，日常软如绢布，如今融合了定魂针的攻之精髓，注入意念可使其锋利如刃，刺杀、击碎些寻常之物不在话下。”薛九幽边说边比划姿势示范给林暄。紧接着，他又示意林暄细看扇骨，眼中显出厉色：“你看，这扇骨可不简单。你试试将扇子合拢，紧握扇柄，集中意念，手腕发力直指目标，心中默念定魄！”

　　林暄听话照做。她将镇渊扇合拢，握紧扇柄，目光锁定石台旁的一株低矮灌木，意念集中，手腕猛地一指！

　　咻咻咻！

　　七道白色针影从扇骨顶端激射而出，快若闪电，瞬间没入那灌木之中。

　　没有听到、看到电视剧里的那般器物爆炸。但林暄能明显察觉到，那株灌木周围的时间仿佛被实时冻结，连灌木上方恰巧落下的一片叶，都想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地悬停在半空。虽然仅仅持续不到几秒，一切又恢复正常，但那短暂的凝滞感，是如此真实。

　　“这七道定魄魂针，由定魂针守护本源所化，无形无质，专攻魂力能量节点。”薛九幽解释道：“中了此针，轻则魂体行动迟缓、魂力运转停滞。重则魂体会被定住，无法动弹，短时间内无解。至于效果的强度与时常，视对方修为与你的魂力强度而定。谨记，此招用于助你脱身或是制造战机，不要把它当做强攻的手段。”

　　林暄握着如今攻守兼备的新武器，鼻子酸酸的，“薛前辈，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薛九幽摆摆手，示意林暄扶他坐下。他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药茶，缓缓开口道：“这片幽谷，是我年轻时开辟的，此处幽冥缝隙的地脉阴气最适宜种植奇珍异草，弱水也处理净化过，水源不断，幻境不灭。谷中的草药，我已将图谱与效用一并攥写成册，摆在内屋，你闲暇空闲时间可看。屋角那几个矮木箱里，还有些我早年收集的、关于幽冥百草、灵魂的治疗医理、以及一些古老的残卷，你若感兴趣，也可以翻翻。”

　　“还有，你日后若是还想来此处清净清静，或是遇到危险需要躲避。只需找一片树叶，用自身魂力在树叶上画出此符。”他让林暄仔细看他在空中快速勾勒出的简易符文，并重复画了三遍，“记住了吗？”林暄点头，他再道：“画完符文后，心中默念幽径自开，空间自会有所感应，并为你裂开通道。但要记住，此符只有对此处幽谷心怀敬畏之情，才能生效。”然后，他看向林暄，眼神温和，“你不是说，你在阳间的住处，不算家吗？你要是不嫌弃，这里以后可以当作你的家。”

　　林暄用心记着，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发涩，“薛前辈……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是要出远门吗？要去哪里？”薛九幽的这番交代，事无巨细，让林暄心中的不安越演越烈。

　　薛九幽看出了她的担忧，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木屋旁的阴影深处，说道：“司主大人，都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了，也该现身了吧？老朽身上仅剩的这点家底，可都交代给这丫头了。”

　　林暄一惊，顺着薛九幽的目光望去！

　　只见阴影深处，一道身影无声迈出，是谢砚舟负手立于月光之下。他先是看了一眼林暄手中的镇渊扇，随即目光又落在薛九幽身上，脸上神情多了几分敬重。“薛老，手艺未丢。”

　　薛九幽注视着眼前这位灵能循环司的现任主宰，又一次意识到岁月已逝，他的时代也再也回不去了。但如今的他，已得通透，面上只剩坦然。

　　他重新柱起木杖，缓缓起身，像是对着谢砚舟，也像是对着这片他守护了千载，又困守了千载的幽谷，露出了洒脱微笑。

　　“是啊，这老手艺，总算，没全糟蹋。”他轻声回应。“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这地方，请司主网开一面，留给这丫头吧。这丫头，也劳烦司主多担待了。”

　　林暄心头一颤，一下抓住了薛九幽的胳膊！果然，他是要离开了！而且是永远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