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18、老者的真实身份

　　“真是个麻烦。” 他暗自说道，手上动作未停。只见他的手在虚空中快速划动，留下一道道幽绿色轨迹，随着他指尖的不断舞动，一个又一个繁复符文被凌空勾勒出来，镇压、凝神、驱邪、治愈等，带着多重功效，闪烁着神秘的光辉。

　　这些符文浓缩着大妖妖力，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量。

　　“去！”

　　谢砚舟一声低呵，指尖朝着林暄所在处一点，十几道符文立刻化作条条流光，围绕住她全身。紧接着，流光大亮，幽绿色的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裂痕深处，试图强行进行修复、愈合，驱逐其中深埋的怨毒黑气。

　　嗤嗤嗤！

　　怨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化作阵阵黑烟从缝隙中冒出，发出吱呀声响，并剧烈地翻滚挣扎。林暄残破的魂体也随之偶尔颤抖。时间很快过去，她脸上的黑气虽被逼退了一些，却几乎不见裂痕修复，飘散出来的魂体碎片也还在继续。

　　符文源源不断地汲取谢砚舟的妖力，来注入林暄灵魂。他额头薄汗渗出，胸口吸气起伏，对他这种大妖而言，已经算是很大的消耗。但显然，仅靠此举，对抗不了魂体崩溃的趋势。

　　“……还真需要我费一些功夫。”谢砚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然后他右手猛地抬起，隔空对着自己左臂心口处的位置，狠狠一撕！

　　只听一声锦帛撕裂般的声响，谢砚舟的身形晃了一下。一片巴掌大、流转着七彩琉璃光泽的鳞片，出现在他手心上方。这片白鳞，是他硬生生从自己本体上剥离下来的。靠近心口的鳞。是他的本命鳞片！剥离不亚于剜魂割肉，损耗的是他先天的精纯妖元。

　　这片蛇鳞，蕴含着谢砚舟千年修行的本源精华，拥有强大的生命之力。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取出一滴精血，在蛇鳞上飞快勾勒起一个符文。符文激活的刹那，他将鳞片轻轻推向了林暄的眉心。

　　鳞片在林暄眉心上方停留，发出温和的白光。一股磅礴、古老的生机，携带者冷血动物的阴性冷气，汹涌地迸入林暄枯竭的魂体。这股力量看似霸道，实则温柔。阴冷之气以毒攻毒，强行镇压住她体内肆虐的怨气，像最坚韧的盾，阻隔住那些碎裂的魂片，不让它们进一步飘散。

　　林暄魂体上恐怖的黑色裂痕，在本命力量的灌注下，蔓延的趋势终于被强行遏制住。明灭不定的魂体也相对稳定了些许，虽然依旧黯淡透明，但至少暂时吊住了一口气，不至于立马魂飞魄散。

　　谢砚舟微微叹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他能感觉到，本命鳞片的力量大部分都用在了对抗怨气侵蚀、维持魂体不散，真正用于修复的，寥寥无几。林暄的灵魂就像一只布满裂痕的玻璃杯，鳞片只能保证杯中有水，但无论注入多少生命之源，都无法解决盛不住水的本质。她的灵魂受损太严重了。

　　“仅靠外力，终究不是办法……” 林暄的魂体裂痕依旧，谢砚舟眼中闪过疲惫神色。

　　是否要动用更禁忌的手段，或是掩人耳目，强行从幽冥本源中抽取力量？就在他思索着对策，一缕蓝白色幽光，从林暄衣物的口袋里透出。

　　这光很弱，却与谢砚舟的妖力截然不同。它像是一根在狂乱风暴中的定海神针，散发着稳定厚重的力量。

　　谢砚舟碧瞳一凝，锁定了光源。他手指轻轻一勾，软帕包便自动飞出，落进他掌心。

　　谢砚舟很快便感应到手心里传来的远古气息，他毫不犹豫地将它揭开。

　　那套破旧不堪、针尖弯曲的老破针具，此刻正静静躺在软布上。针尖之上，原本微弱到无法察觉的治愈之气，现下却像觉醒了一般，散发出月华般的光芒！这光芒的意境，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稳固任何缥缈。

　　是定魂针！

　　这片光与林暄眉心的蛇鳞白光，产生了特殊共鸣，像是有声波震动，更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蛇鳞上的光，流出了一些，丝丝缕缕地主动缠绕上那排古针。

　　谢砚舟盯着这排针，脸上露出极为少见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定魂针……是圣手薛九幽的本命法器！”

　　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名号，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幽冥，或许已不再被提及了。但在那极其古老的年代，在灵能循环司草创、审判庭十殿的秩序都尚未完全稳固的混沌时期，圣手薛九幽，曾是令三界震惊、万人尊敬的存在。

　　他不是神祗，也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妖魔。传闻他生前是一介行走人间、悬壶济世的游方郎中，医术通灵，尤其擅长针灸的运用，能活死人肉白骨，安抚怨灵，以凡人之躯与幽冥沟通。他的一手“定魄续命针”更是炼到化神境界，能在命事本墨迹未干前同殿老爷抢人，故被尊称为“圣手”。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也可能是因为强行触动因果，薛九幽身死道消，灵魂被请入幽冥境。但因为他生前功德无量，又兼医术了得，被初代循环司司主破格升任为幽冥医判，地位超然，更是掌控部分命事本的判决操作。他的定魂针也随之化作幽冥法器，能量更胜生前。

　　这针的作用，不仅能够稳固魂魄，更能疏通幽冥法脉，镇压幽冥山河。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够修补重置通道的空间裂痕，也是当年灵能循环司的镇司法宝之一。薛九幽更是凭借此针与手法，救回了无数濒临魂散的阴神幽吏，也度化了许多怨气冲天的凶魂厉魄。

　　然而，物极必反。在一场席卷幽冥的重大浩劫之中，循环司损失惨重，初代司主陨落，许多曾经古老的存在选择性的销声匿迹。薛九幽也在那场浩劫之中，为了救治同僚，并护持住循环司一部分的本源之力，强行破禁，催动定魂针使用至极限，导致针体弯曲受损，自身灵魂也遭受反噬重创，修为大跌。万念俱灰之际，他辞去了幽冥医判之职，后不知所踪。

　　有传言说他早已魂飞魄散，也有说他隐姓埋名，在幽冥境某个不知道的角落苟延残喘。谢砚舟执掌灵能循环司后，曾试图寻找这位传说中的圣手，希望能借他的力量，修复殿内一些残留下来的古老损伤，但始终杳无音信。

　　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幽冥人物，如今落魄如斯。竟然化身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幽灵，用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视若生命的本命法器，换取一碗最廉价的断舍离，以求彻底将前尘遗忘，寻求解脱。

　　而林暄，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这桩交易的操办者。更是在自己生死关头之间，让这套沉寂了千古岁月、破败不堪的神针，重新共鸣上他这位现任司主的强大本源妖力，并显露出些许复苏的征兆。

　　“原来是他，难怪孟绾那丫头当时神色有异，对着林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谢砚舟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眼中闪过精光。“薛九幽，好一个圣手医判。隐忍到这般地步，究竟想要做什么？一碗孟氏汤，就真能了结得了你心结了？还是说，你另有所图？”

　　谢砚舟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林暄，做出了决断。他不再犹豫。强大的神念如同奔涌的暗流，瞬间覆盖整座幽冥境。

　　“薛老，戏看够了吗？此女因你缘起受伤，如今更身怀你本命神针。她若是魂飞魄散，你这一碗断舍离，怕是喝得也难以安稳吧？” 谢砚舟低沉的嗓音，穿透空间，直接在薛九幽的识海中响起，带着激将意味。他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回应，只要薛九幽还身处幽冥境地，一旦他作出丁点回应，他立马就能定位到他在哪。

　　而当下正前行在一片荒芜里的薛九幽，动作猛地停顿。伪装被戳穿后，他眼中的悲戚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邃。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循环司方向的深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变为一声叹息。

　　下一秒，空间震动扭曲。谢砚舟抱着昏迷不醒、魂魄被强行稳住的林暄，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薛九幽抬头，目光先是扫过林暄惨不忍睹的魂体状态，在她眉心的蛇鳞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份诧异。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谢砚舟另一只手上托着的、幽白光芒交织的布包上。

　　当他看到针尖上重新亮起的光芒，佝偻的身体由不住颤抖了一瞬，枯瘦的手死死攥紧了那根焦黑木棍。脸上表情复杂多变，有痛惜、有怀念、还有一丝激动？

　　半响，他才对谢砚舟说道：“司主大人真是好手段。” 卸下伪装后的薛九幽，声音不再嘶哑干涩，透出一种明显的疲惫感，“拿着老朽的旧物，挟恩图报？”

　　“本君没兴趣跟你绕弯子。” 谢砚舟眼神如冰，直接点明道：“此女与本君之间还存有重要契约，留着有用，不能死。你的针，既然能感应到本君的本源妖力，想来也是有能救她的法子。将她救活，这针，本君可想办法尝试复原还你。否则......”

　　“复原？”谢砚舟话没讲完，便被薛九幽打断，他自嘲地笑笑，“老朽的本命武器，没人能比老朽更懂其中门道，怕是有心无力。”谢砚舟倒也不恼，情绪平静的回道：“但，你是医者。”

　　这句话显然触动到薛九幽，他眼中波光流转，沉默了片刻，对谢砚舟问出一句：“此女竟让司主大人动用本源之力，老朽多问一句，她可是司主大人极为重要之人？”这话看似发问，实则有说给自己听的意思。神态中更是流露悲伤之情，抓木棍的手紧了又紧。

　　谢砚舟没有正面作答，算作默认。薛九幽了然，不再追问。他定睛看了眼微弱共鸣的定魂针，做为医者的本能触动，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