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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灵魂碎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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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好痛啊!
带着浓烈腐臭腥臊的河水,如同亿万根针,穿透林暄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那是能将灵魂都冻裂的酷寒、掺杂着来自万古沉沦者的、累生累世的绝望与怨恨!这痛苦,肉体凡胎哪能承受得住?她是生魂,带着阳间至热至纯的生命气息,在这片汇聚了天地间,至阴至怨的河流中,就好比黑夜中唯一闪烁的星星,瞬间就吸引了所有怨魂的注意。
“快!有活人!”“是活人!是新鲜的生气!”“撕碎她!吞了她!让她和我们一样痛苦!”
数不清的狰狞虚影,在林暄的眼前不断放大、来回替换。他们带着发疯似的饥渴,从四面八方、从忘川河底的淤泥深处,争先恐后地扑向她!
它们有的是贩夫走卒,有的是恶帝邪相、有的是善恶参半亦不得重置的孤魂……此刻,它们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执念,就是将这份生气,一并拖入永恒的黑暗。
无数双皮肉腐烂、裸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爪,狠狠地扯向林暄的四肢、躯干和头颅!他们尖锐的指甲重重地抠进她的血肉。每一次牵拉撕扯,都将他们数万年积累的痛苦、不甘、挣扎与恶毒的负面情绪,不惜任何代价,狠狠注入她的灵魂!
林暄的灵魂在尖叫。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无数把锋利的剃刀同时凌迟,又像被丢入了滚烫的油锅中反复煎炸!视野被翻涌的河水与恐怖面容填满。万魂凄厉的哭叫、贪婪啃噬她皮肉的声响,充斥着她的耳朵。胸腔疼的几乎爆炸,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是徒劳,只会带来比上次更深的濒死压迫。
她承受不住,她的意识在灵魂的剧痛中濒临崩溃。
好痛!好痛……要死了吗?就这样魂飞魄散?……就死了吧!好难受啊……
反正在阳间,也没人在乎她,她一个孤儿,连朋友都没有,死了,大概都没人发现。
她的脑海不断闪过自己生前画面的走马灯。在孤儿院长大、被养父母带回家、继而又被抛弃,再后来,自己努力生活工作,最后画面定格在那间出租屋里,门前还有一个小小蹲坐,等着自己的白色背影。
媚娘!
强烈的歉疚感涌上心头。那只在雨夜里被她捡到的、高傲又粘人的白猫。她要是走了,媚娘怎么办?它那么挑食,除了她偶尔纵容给买的人类零食,连进口的猫粮都不屑一顾。它会不会饿死?是不是又要重新变回流浪猫,他能躲过车流吗?能在酷暑和严寒中熬过一个个春夏秋冬吗?
对不起,媚娘,对不起。我这次回不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睁着眼也只能看到黑色。黑色……是了,是那个玄黑色的身影,是谢砚舟的颜色。
林暄又记起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想起自己被强行扣留的阳寿契约。
好了,谢砚舟,你想要的寿命,这下拿不到了吧?你会不会感到可惜呢?不过也好,死了就都解脱了,再也不用阴阳两界,兼职当社畜了。
感觉好累,好困,想睡了……
无尽的倦意,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抹去。林暄闭上眼,放弃了抵抗,任由身体沉溺,任由万灵撕扯,灵魂表面开始出现裂痕、一片片破碎,犹如弥散的萤火,从她残破的魂体剥离、飞散。
林暄的意识也处于消散的临界点。就在她以为,即将一个人孤独的消失在忘川河底时,一个低沉、霸道的声音,像一股醒脑的清流,无视了忘川的诅咒、无视了怨灵的叫嚣,强硬无比地轰入她意识深处!
“都滚开,本君要收的命,凭你们这些腌臢之物,也配染指?!”
“林暄!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重置允许,天地法则依然存在,你还不准死!”
熟悉的声音……是谢砚舟!
林暄的意识被猛地一震,竟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在她的眼前,血黄色的河流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防护屏障。但维持的时间很短,经过之处很快被更汹涌的浊浪合拢。河中的万千怨灵发现又有生者闯入,不约而同地分出一些,朝着谢砚舟来的方向伸出手,抓挠、缠绕、撕咬着他体表那层防护火焰。火焰在与怨魂接触的途中发出哧哧刺耳的叫嚣声!连河底的淤泥深处,也浮动出无数黑手,试图将他进行拖拽,将他拉入河底的最深处。
谢砚舟却恍若未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林暄。
他无视了缠绕上来的一切阻碍。他修长有力的手,像斩断枷锁的神兵利器,穿越层层叠叠的魂群,一把抓住了林暄的手腕!
接触的一瞬,只剩下冰凉的触感和被怨毒侵蚀的气息。林暄的魂体已经近乎透明,布满了蛛网裂痕,只差一秒便会彻底碎裂,碎成万千光点,被忘川的浊流冲散。
谢砚舟的眉头不禁皱起,“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敢妄动本君的人!” 他一声怒呵在河底震开,魂力带着涤荡阴邪的能量,将周围密集的魂群冲击溃散!缠绕在他身上各处的黑色触手也接连断裂。
紧接着,他手臂轻微发力,将林暄残破的魂体紧紧护入怀中。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上方汹涌翻滚的血浪用力一划!
“开!”
一道光线闪过,粘稠的河水竟被硬生生劈开一条短暂的通道,谢砚舟抱着林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沿着这条强行开辟的生路,冲天而起又瞬间消失。
河畔上空的灰色迷雾,在两人冲出的刹那,悄然散去。谢砚舟消失前,带着怒意,狠狠往桥上混乱的魂群盯了一眼。只一眼,场面便陷入了死寂。
执念桥上的魂灵们,被这股恐怖的压力强行镇住。魂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威压来自于何人。
而另一边,谢砚舟抱着林暄,一步踏出,周遭景象也彻底变换。
入眼不再是幽冥的科技或灰败感,是他用强大妖力,从空间夹缝中开拓的一处世外梨园。
这里,是专属于循环司司主的栖心之所。是一片望不到边际、静谧绽放的梨花林。
梨树姿态各异,开满了层层洁白的梨花。花瓣薄如蝉翼,轻轻摇曳、然后飘落,在地面铺就一层温柔的白。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清冷、纯净的芳香,沁人心脾的同时,也蕴含着拒绝打扰的疏离意味。
这里是谢砚舟的执念衍生,百年来,从没有过其他生灵真正踏足过这片花海。
花海的中心,一方小小的空地上。伫立着一座简约、干净的木屋。
整体皆由原木搭建而成,木体呈现出淡淡的浅褐色,带有天然的纹理和结疤。屋顶覆盖着金色的干爽茅草,泛着温暖的光泽。门廊下随意地摆放着两张树桩矮凳。可以看出屋主人非常喜爱原始生态居住坏境。
一圈低矮的篱笆将木屋围绕,与整片梨林融为一体,既起到类似分界的作用,又能做为装饰。篱笆内,靠近木屋的地方,生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低矮植物,开着零零碎碎的淡紫色小花,散发出安神的清香。
这片独特的小天地,无视四季变换,有属于自己的天气预报,是阴还是雨,完全由屋主人的心情主宰。
此刻的木屋上空,是一片晴。这是屋主人当下心绪平稳安静的体现。
即便没有太阳悬在空中,却依然洒下淡金色的、令人慵懒放松的光线。空气中柔和的暖意拂过脸颊,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带着梨花的甜香。
木屋的门被向内开启。谢砚舟抱着林暄步入。
室内更是将简约体现到了极致。
地面光滑,原木色墙壁,挂着几束晒干的、与外部同源的紫色花穗。主屋摆件屈指可数,一张低矮的方桌,没有座椅。而屋内,靠近墙的区域,有一块形态自然、色泽温润的白色养魂石,石头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约莫床榻大小,散发着柔和滋养的微光。
而这块暖魂石靠近“床头”的位置,放置着一个深褐色的小盆栽,梨树盆栽。
这株梨树是整片梨林幻化的本源。树干大约手腕粗细,树皮褶皱呈现出深灰色。枝桠不多,却疏朗有致,将梨树标志性的清傲风骨展现的淋漓尽致。
枝头虽然只稀疏地开着三四朵梨花,但这几朵,与屋外幻化的无边花海截然不同。
它们洁白得透明,花瓣边缘流淌着冷色灵光,花蕊是淡淡地金黄色,散发出安宁的神性气息。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也是这片幻化境域中唯一的“真”。
谢砚舟的目光在梨花上停留了一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复杂的神情,但这也仅仅维持了几秒。之后,他收敛心神,将林暄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那块养魂石上。
温润的玉髓之光,在林暄的刚触碰到石头的刹那,便将她包裹。强大的滋养之力开始一股股渗入她破损的灵魂。但,忘川将她的本源侵蚀地厉害,她的灵魂根基已经彻底碎裂,即便有养魂石的温养,也如同投入熔岩的雪花,立刻就被抵消,效果微乎其微。
林暄魂体上布满的蛛网裂缝,裂缝甚至渐渐被一层浓黑色覆盖,那是忘川怨毒腐蚀的痕迹。她的魂体因为有养魂石的滋润,变得忽明忽暗,每一次光芒暗淡的同时,都有细微的灵魂碎片从裂痕中飘出,被谢砚舟用力量束缚在屋内。他试着操控魂力,却无法将它们再度推回本体,眼看着林暄的生机随时可能完全熄灭。
谢砚舟站在一边,眼神停留在她脸上,眉头紧锁。他清晰地感知到脆弱二字在她身上的体现,看来还得再动用点手段才行。
屋外,原本光明的晴天开始转暗,天际悄悄飘起了几朵厚厚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