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16、引魂幡

　　白七被孟绾死死拽住，他看着下方翻涌的河水，无数挣扎的虚影正疯狂朝着林暄落水的位置聚拢，河面甚至搅起一片死亡漩涡。

　　而白七的心，也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攥住。

　　不是对忘川本身的畏惧，也不是面对任务失败的恐惧。虽然谢砚舟若要以此惩罚，有绝对的能力可以让他魂飞魄散。但抛开这个不说，当下占据他心间的，是一种更陌生的心慌感。

　　那个阳间女孩！她会死！她会被忘川里的怨灵撕碎！而碎裂的灵魂是无法再度重置的！

　　他瞪大了眼，林暄的身影也在此时清晰地映现在脑海中。

　　那个女孩……初见时，为了完成任务强作镇定的脸庞。为了还他胡扯的高利贷，在摊前忙前忙后异常的认真。还有……在阳间出租屋的日夜，她习惯性地抱着他，指尖温柔地梳理着他雪白的毛发，低声絮叨着工作的烦恼。发现他爱吃人类零食，特意买了日期新鲜的包装，摆在猫碗旁最显眼的位置。

　　那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嗅到她身上干净温软的香气。

　　那是久违的、属于“生命”的温暖与陪伴。

　　白七突然意识到，在谢砚舟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之前，他引渡使的日子，近乎一成不变。枯燥、漫长、重复，日复一日地执行着同样的指令。没有期待，没有任何风浪，也没有归属感。

　　但林暄的出现，就像融入他这摊死水的一缕温泉。虽然她看起来很老好人似的，做事也有些笨拙的样子。但她身上无比鲜活的生命力，在阴阳两界努力求存、又不屈服的韧劲，还有她在阳间，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对一只猫毫无防备的信任与依赖，这些感受，像在他灰暗无趣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盏温暖的小灯。

　　保护她！这个念头始于任务，更像是一种本能。

　　他不想就此失去这份意外得来的、能让他深刻体会活着的羁绊，也不想再次回到那滩孤寂的死水中去。这份模糊却强烈的心念，瞬时超越了所有杂念，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白七猛地从孟绾手中挣脱，接着霍然转身，那双月牙一样，永带笑意的眯缝眼，此刻，前所未有地睁开了！

　　冰蓝色的瞳孔中闪烁出从未见过的坚毅光芒，一股与平时嬉皮笑脸截然不同的、源于古老血脉传承的肃然威严，带着超乎寻常的凌厉气焰，从他身体中迸发。而周围的魂众，也被这股气势所慑，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

　　“都给我退后！”白七低呵一声，下一秒，他右手朝着虚空使劲一抓！

　　嗡！

　　空间像被无形的力量扯开，一杆形状奇异的武器在他手中凭空出现！

　　那是一杆造型奇特的魂幡。幡杆长约两米，通体呈现出白玉色，触手冰凉似玉。杆身上刻着暗金色符文。幡面则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制成一幅巨大的、充满玄妙气息的万灵夜游图腾。图腾中的各色灵体表情狰狞，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图腾的外围，还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烟雾状物质，犹如会呼吸一般，随着幡面浮动。幡杆的顶端，则盘坐着一个小巧、闭目的白玉骷髅头。骷髅莹白温润，专门用来镇压魂域气息，与下方阴森的幡面图腾制造出强烈的视觉差异。骷髅的眉心处有一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散发出阵阵吸扯之力，看上去威力不小。

　　此幡一出，桥头阴风徒生。离得近的魂灵，单单只是视线对上，便能感觉到自己魂体不稳，仿佛要被那幡上的骷髅吸走。

　　孟绾惊呼出声，她一下就认出了这件属于白氏拘灵家族的标志性法器，这是嫡系血脉才有资格被传承的法器！

　　“这是引魂幡？！你是……”但她接下去的话，很快被他尖锐的眼神打断。

　　白七此刻根本无暇他顾，他能感受到林暄的生魂气息正在急速消散。他立刻集中全部意念，引动手中魂幡，嘴唇微动，将幡杆往桥面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仿若震住灵魂的巨响扩散开来，带着魂力波动往忘川漫去！而白七双手紧握幡杆，眼睛死死锁定在林暄落水的方位，口中快速念诵咒文，并将自己的魂力加倍注入到每一个字节之中。随后，他大声道：“碧落黄泉，魂幡开道，万灵避让，魂兮归来！”

　　随着咒语念毕，幡杆上的符文金光闪烁，引魂幡无风自动！覆盖在幡面上的那层灰雾散去，内里巨大的万灵夜游图像被瞬间唤醒，图腾中的灯盏亮起，魂群竟以顺时针的形式开始循环走动，画面彷佛整个活了过来！而顶端的白玉骷髅也一下睁开了眼，空洞的眼窝中射出两道凝实的光束，照向浑浊汹涌的忘川河面。眉心处，随着黑色漩涡的旋转速度加快，极强的吸扯之力也在此时爆发。这吸力像是针对特定的灵魂，目标直指忘川深处的生魂之息！

　　但是，忘川河，万魂沉沦处，又岂是说说而已？

　　河中拥有万千怨魂，这恒古不变的怨气，无数灵体积压了千百年的不甘与痛苦，早已在河面上形成了一道怨念屏障。白七的引魂之力就像撞上了一堵粘腻厚重的怨气之墙。那两道光束在河中艰难穿行，不管光照到什么地方，都会有怨念虚影迅速扑来，将光线吞噬、污染。原本精准的吸扯之力当下更是如陷泥沼，他只能勉强感知到林暄飘摇欲灭的生气，根本撼动不了河底最深处的怨毒！

　　白七的额头青筋暴起，将魂力疯狂注入引魂幡。然而，幡杆上的符文却忽明忽暗，提醒着它的不堪重负。图腾中原本走动的魂灵，动作也逐渐停止，灯盏隐灭。

　　引魂受阻的反噬之力，加上魂力的巨大消耗，让他的脸色惨白。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顾不得擦拭，因为他开始察觉到，自己与林暄之间微弱的联系，正在被忘川的怨念加速切断、侵蚀。

　　资质平庸……

　　这个念头好比世上最厉害的毒，腐蚀着他的心。

　　是了，他就是白氏大家族里那个不成器的幺儿。他的哥哥，白翊，同他一般岁数时，就已经能引渡怨气深重的厉魂，甚至配合协助长辈们，拘拿百年凶灵。

　　而他呢？他只能引渡引渡那些最普通的灵体，或者像小豆子那样尚未完全怨化的婴灵。

　　每逢家族聚会，长辈们的目光也是永远落在哥哥的身上。而他，只是角落里那个吊儿郎当、插科打诨的地主家傻儿子。是个连引魂幡都没能完全炼化、发挥不出真正威能的、不成器的后代。

　　他甚至羞于对外介绍自己的身份，怕辱没了“白氏拘灵”这个响彻幽冥境的大家族姓氏。他只是灵能循环司里最普通的引渡使。日复一日，做着最基础的工作，也许这就是他注定的归宿吧。

　　直到那天，他被召入循环司深处，那座冰冷无情的殿堂中。谢砚舟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一个没有铃舌的青铜小铃铛丢给他，并将记录着林暄基础信息的消息抄送给了他。他对他说：“从今日起，你的任务就是跟着她，保护她，监视她。阳界为猫，幽界为引。她生，你存。她死，你也就不必回来了。”

　　白七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他？谢砚舟手下不缺能人，为何偏偏选中他这个边缘人物？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只是隐约觉着，这或许会成为他漫长生活里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转折？是一个机遇？一个能让他这个游手好闲的人，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几天的相处时间很短，却在他黑暗的底色上增添了些许美好的色彩。

　　他开始有点习惯每日以猫的形态，等着她下班，然后蜷在她膝头，听她絮叨一天的工作日常，感受着那份难能可贵的温暖与信任。这感觉如同枯木逢春，让习惯了阴冷的他，产生了不该有的贪恋。保护她，似乎成了他日常里一件带着温度和意义的事情。

　　可现在，他连这点意义都守护不住！在这吞噬一切的忘川面前，他这点微末道行，渺小如尘。

　　可他要就此放弃吗？不行！他做不到！白七转过头，眼里燃尽了不甘。“找谢大人！对！司主能救她！”这像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全然顾不上暴露身份，以及可能得到的严惩。白七的身形对着循环司的方向，化作一道月白流光遁去。他要亲自去说！去求！去用一切代价换得一线生机。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召唤出引魂幡的同时，忘川河的上空，已经被人为操控出一片吞噬光线的灰色迷雾。这迷雾向四周弥漫，将执念桥附近的大片区域笼罩。

　　雾气有意地隔绝了下方灵体的视线，也隔绝了所有的神念。

　　在这片相对隐秘的区域中，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像划破黑暗的闪电，携着骇人的威慑之力，突然从天而降！

　　是谢砚舟！

　　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护体神光，将怨气诅咒隔绝在外。长袍在急速下坠中随风舞动，发出哗哗声。他的碧瞳在迷雾阴影里犹如两颗燃烧着火焰的星星，眼底深处，翻涌着冷血动物最原始的狠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浑浊的血浪，像一条勾魂之链，套牢于那个正被无数虚影撕扯、生机恍如风中残烛的身影之上！

　　下方的桥头乱成一锅，他甚至没心思瞥上一眼，他的心念里现在只有一件重要的事！

　　“找死！”一声蕴含摧毁性力量的怒哼，在迷雾中心响起，声音却被完全阻隔，没能传出分毫。下一秒，那道身影，便带着粉碎一切阻碍的意念，狠狠撞入了翻涌着无尽痛苦的血河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