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15、坠入忘川

　　白七看着林暄脸上的不容置疑，他不再犹豫，身影一晃消失了。再次出现时，怀中抱着一大叠纸张和几支蘸着墨的笔。

　　“这些可以吗？我把我屋内剩下的都拿来了。”白七对林暄问道。

　　林暄点头，表示只多不少。随即转身对孟绾说着：“孟姐，你负责用最大的声音告诉他们，今日孟氏汤限量发售，即刻起，实行排队叫号制度，非排队取号者，恕不接待！然后你让你的助手们配合白七，将号码分发下去。”林暄再次指挥，“白七，你就用你最快的速度，在这些纸张上写下从1开始的数字顺序号，1、2、3这样，字写大点！”

　　孟绾虽然不明所以，但她选择相信林暄，下一刻便采取魂力加持，扯开嗓子喊道：“各位！请安静！听我说！今日孟氏汤剂库存告急！现在开始实行排队叫号制度！没有取到号码的！一律不卖！白七爷正在发号！请大家排队领号！按号购汤！”

　　听到这内容的灵体都愣住。排队叫号？什么新玩意儿？原本沸腾嘈杂的场面一度安静。但哪还由得他们愣神，白七速度飞快，将较大的纸张一分为四，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下数字。林暄优先拿过写好的几十张号牌，冲到混乱的最前线，对着那些排队最久、看起来最想买汤的灵体，快速地、将纸片塞进他们手中：“拿好你们的号！你的！你的！拿好之后，退到一边的空地排队！叫到你的号再过来买汤！不拿号、不按顺序排队的，今天一份汤都没有！”

　　她态度坚定，白七在身后疯狂书写着，而孟绾则持续用魂力播报规则。

　　这突如其来的现代化管理模式，让习惯了混乱无序的老幽灵们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也有一些现代新魂见怪不怪，他们熟门熟路的排队取号，这一行为，让那些老灵意识到“不拿号没汤喝”的威胁。魂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向白七，然后在助手的指挥下，拿着号，在桥头旁的空地上，自发地排起队来。

　　“我要一个号！”“我也要！别抢！”“排队领号！排队！听到了没！”“前面的别插队！我才是42号！”

　　林暄看着一旁逐渐成型的队伍，暗自松了口气。她抹了把汗，对自己的急智沾沾自喜。白七也对她投来赞许的眼神，孟绾更是感激涕零。

　　流程终于渐渐顺畅起来。排队、叫号、依次购买。效率虽然算不上简单粗暴，但秩序已经恢复。谢砚舟透过玉板看着全程，眼中是捉摸不透的光。他指尖在“碧落闲人”的ID下，又发了一条弹幕：“秩序重建，尚可”。

　　售卖进入尾声，队伍中出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

　　一位长袍打满灰色补丁的老灵，拄着一根焦黑木棍，步履蹒跚地排到了林暄的面前。

　　他身形佝偻，魂体黯淡，像是再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他对着林暄嘶哑道：“姑娘，老朽想要一碗最便宜的断舍离，原味、温热。不知是否还有？”林暄看着老者风烛残年的样子，心下一软，温声道：“有的，老人家，30通宝。”

　　老灵枯瘦的手在怀中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的不是通宝，也不是元宝，而是一只用软帕包裹的小布包。他当着林暄的面，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排……针？

　　这针，针体细长，针尾部分的凹槽处，原先似乎镶嵌着什么，如今却什么都没留下。针尖也大多钝了，甚至有几根是弯曲的，整体看上去很是破旧。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林暄的目光落在针上，能隐约感觉到，针尖处有微弱的气体萦绕。

　　“姑娘，老朽身无长物，只剩这套祖传的针具，你看……能抵一碗汤钱么？”老灵浑浊的眼中透着祈求。

　　林暄心中不忍，她看着这套残针，下意识地望向一旁、正抽空休息，清点通宝的孟绾，小心翼翼地询问：“孟姐，你来看看这个行不行？”

　　孟绾对上林暄的眼神，读懂了她话语中的意思。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套破针，瞳孔深处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异。

　　她抬头看了老灵一眼，又垂眸思考了一会。然后脸上堆起了职业微笑，对着林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同时嘴唇翕动，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神念传音道：“收下吧。别声张，这东西可能有点来头。就当是结个善缘吧，对大家都好。”林暄心头一震，孟绾的反应与暗示，让她意识到这针与这位老人，恐怕身份不简单。

　　她立马会意，对着老灵露出温和的笑容：“老人家，可以的。” 她接过布包，将它暂时踹进兜里小心收好。然后从白七的手中，接过最后一份打包好的断舍离，双手递给老灵，“这是你的汤，请拿好，小心烫。”

　　老灵眼中似有亮光泛起，他颤抖着接过，声音哽咽：“谢谢，谢谢姑娘。老朽……老朽……”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半鞠了一躬，拿着那份足以让他解脱的汤，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林暄看着老灵消失的背影，用手按了按口袋里的布包，心里有一种预感。这套破旧针具，加上孟绾刚才讳莫如深的态度，这或许不仅仅是一碗汤的交易。

　　白七此时也凑了过来，眯眼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低声对林暄嘀咕道：“啧，这老家伙有点意思，身上穿着虽不起眼，但这针看着不像凡物，只是破损得太厉害了。”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异常，林暄默认地点点头。

　　在有条不紊的叫号售卖里，孟氏养生汤铺地库存飞速见底。终于，白七舀起最后一份复魂汤，倒入了便携瓶。

　　“最后一份复魂汤！996号！”孟绾松了口气，卖完这碗今天的带货任务就结束了。

　　一位穿着破旧长衫、书生模样的幽灵，激动地拿着“996”的纸片跑了过来，声音颤抖道：“是我！是我的！终于等到了！”紧接着，他又掏出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孟老板，您看，我就这点钱了，还是生前攒下的……您能不能通融通融，之后等我考上了编制，我一定回来补齐剩下的！”

　　孟绾瞥了一眼书生灵渴望又卑微的神情，再瞅了眼那几枚透着微弱执念的铜钱，叹气道：“算了算了，最后一份拿去吧，算我送你了。你好好备考，翻身不做穷书生哈。”

　　“啊！哎呀！谢谢！谢谢孟老板！谢谢特勤姑娘！谢谢白七爷！”书生灵千恩万谢，捧着那份珍贵的汤水，像是拥有了稀世珍宝，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卖完收工！”孟绾双手举高欢呼，擦了一把下巴的汗，拿出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棚子里的小木桌上，里面是数量不少的通宝和小银锭子。她招呼白七和林暄过来，“来来来，白七爷，林妹妹，说好的三倍工钱！点一点！”

　　白七眼放精光，立马扑过去数钱。林暄也算完成了谢砚舟发布的第二件任务，看着自己那份丰厚的报酬，如释重负。这钱足够还清白七的高利贷了，应该还能剩下不少。终于……有钱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尘埃落定，正准备收手收拾东西残余时，一声充满戾气的男声突然响起，“等等！都不许走！我的汤呢！”

　　一个身材魁梧、横肉满面、周身缠绕着暗红色怨气的壮汉灵，像沙袋般冲撞了过来。他根本没有排队，也没取号，想仗着自己凶悍、浑水摸鱼，强抢最后一份孟氏汤剂！

　　“卖完了，最后一份刚卖出去！”孟绾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没看到我们已经收摊了吗？”说完，她再次点开直播，准备和家人们预告下一次上播的时间。

　　“放屁！老子排了半天队！你们耍我？！”壮汉灵怒目圆睁，身上的怨气腾地一下暴涨，“今天要是不给我汤，你们谁都别想走！”说完，他大如盘碟的手，带着狠戾的腥风，猛地扇向挡在他面前的林暄！

　　事发突然，林暄正低头整理着自己那份工钱，完全没料到这亡命徒般的家伙会突然发难，而白七和孟绾的注意力也都在钱上。

　　“小心！”白七首先见状，他惊呼出声，身影如电般扑向林暄，但还是慢了半步！

　　只听砰的一声，那充满狂暴怨气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林暄的后背。

　　林暄后背剧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扇飞！她手中的通宝洒落，身体朝着桥栏外汹涌翻滚的忘川河，直跌下去。

　　时间像在这一刻凝固。

　　白七双目圆睁，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片飘飞的通宝。

　　孟绾的尖叫更是卡在喉咙，桥上剩余的灵体都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噗通！又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与桥上顿时的死寂形成差异对比。

　　冰冷的、带着怨毒气息的河水，瞬间将林暄整个吞没。河内无数挣扎的虚影，疯狂向她涌来。刺骨的阴寒，带着足以撕裂魂体的怨力，像无数把尖刀，将她的身体狠狠来回穿刺！肺部被河水浇灌，带来窒息般的痛苦与绝望！

　　“林暄！！”白七本能地想要跟着跃下去救人，却被孟绾用力拽住，“白七爷！别做傻事！”她的声音因惊慌变了调，“那是忘川！活人沾上一滴河水都够受的了！你下去也是送死！快点想办法！”

　　而循环司内，那块视察工作的玉板，在捕捉到林暄落水的刹那，屏幕瞬间熄灭。

　　谢砚舟的私人办公区域，没有一丁点声音。只有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碧色竖瞳，死死地盯着虚空。那翻涌的血黄色河面，以及林暄被淹没前惊恐的眼神，都被他看在眼里。一股足以冻裂灵魂的恐怖戾气，瞬间席卷整个灵能循环大殿！

　　桥上，混乱喧嚣再起。而忘川河底的黑暗，也正吞噬着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