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管理局》玄琛

19、幽门十三针

　　“唉，罢了。终究是躲不过的因果纠缠。” 说完，薛九幽的背脊却直了直，“此女灵魂被忘川怨气腐蚀惨重，根基碎裂，寻常手段早已无力回天。普天之下，能够救她的，或许也只有这排破针，以及老朽这半废之人了。”

　　他顿了顿，对谢砚舟又道：“但，此地不宜施术。司主大人若信得过老朽，请随老朽移步寒舍。此女伤势过重，非一朝一夕可治，需以这套针定魂安魄，再辅以老朽种植的异草温养，循序渐进。”

　　“请薛老带路。” 谢砚舟也是言简意赅。

　　薛九幽不再多言，拄着木棍，看似缓慢，实则踏出三步，脚下景象开始扭曲变幻，谢砚舟紧随其后。顷刻之间，他们便出现在了一处隐蔽的幽谷中。

　　这块区域与幽冥境截然不同。没有森然阴气，也不见半点科技。

　　谷中流淌着一条被净化过的乳白色小溪，疑似弱水支流。溪畔生长着大片散发柔和荧光的奇珍异草，有定魂草、安魄花、凝神菇等，都是滋养魂魄的珍品。一座由简易木材与茅草搭建而成的小院，静静坐落在花丛深处。和谢砚舟的居所有些类似，却又不同。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药圃，几株形态各异的幽冥植物正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里宁静、祥和。是薛九幽以大神通开辟经营的、与世隔绝的养魂之地。幽冥对他这种元老般的存在相对宽容，况且他也曾积累了大量阴德。倘若换做旁人，除非是像谢砚舟这等身份的官职，否则，未经许可便随意占用幽冥缝隙，是决对不允许的。

　　谢砚舟随薛九幽进屋之后，将林暄安放在屋内温润的玉台上。薛九幽以灵泉净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走到玉台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取出了那排破旧的定魂针。

　　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用它是什么时候了。薛九幽心绪翻涌，指尖抚过针尾凹槽处，那里曾经镶嵌有颗颗宝石。

　　复杂难喻的情感涌上心头，但很快，医者的职业操守让他神情一转，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执掌生死、强扭乾坤的圣手岁月。

　　“司主大人，请收回鳞片，继而稳住她心脉即可。其余，交给老朽。”薛九幽沉声道。

　　谢砚舟依言收回本命鳞片，林暄的魂体顿时一阵剧烈波动，裂痕处的怨气又有了重新翻腾的迹象。谢砚舟竖指凝聚一缕妖力，护住了林暄的核心心脉。

　　转观薛九幽，他将林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那双枯瘦、甚至略带颤抖的手，在拿起定魂针的瞬间，变得无比稳定、灵活！就像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第一针，他看也不看，手指如拈花拂柳般，带着一根细长的针，精准迅速地刺入林暄魂体头顶的百会穴，针入半寸，针尾轻颤，清凉稳固的气息从针尖蔓延开来，林暄波动不稳的魂体动作一顿，如同风暴天的小船，由雨转晴，稳定了许多。

　　第二针，神庭穴。针落，神光流转，犹如在林暄混乱的识海里点亮了一盏清明灯，驱散忘川怨毒带来的狂躁与混乱。

　　第三针，膻中穴。此针落下时，薛九幽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在捏针的指尖注入了部分自身魂力。针尖刺下的同时，林暄整个魂体变亮，盘踞在胸口核心处的怨气，发出哧哧声响，被针尖散发的净化光晕逐步逼退。

　　紧接着，是第四针、第五针……薛九幽找穴精准，下针迅速，动作来回之间，出神入化。

　　每一针的落下，都带着他独特的技艺与力道。针尾时而颤、时而旋，将定魂针本身蕴含的神韵极致发挥，更是引动幽谷中无数养魂花草的精气，形成一道道夹杂点点星辉的生机流光，从屋外汇聚而来，顺着针体，源源不断地注入林暄魂体之中。

　　幽门十三针·定魄续魂！

　　薛九幽施展的，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曾经，这套针法，配合定魂针，从幽冥关前拉回过无数亡灵！

　　随着银针的根根刺入，林暄魂体的黑色裂痕，终于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出现了缓慢的修复。就像龟裂干涸的土地终究得到了雨水的滋润, 裂缝边缘开始生长出细微、散发着纯净魂光的“新肉”，将裂痕一点点弥合。那些之前被谢砚舟有意收集的灵魂碎片，在薛九幽的秘技下，也如受到本体召唤一般，在针尖发出的幽光引导下，重新融回了本体。

　　谢砚舟在一旁看着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自然感觉到了，林暄那碎裂玻璃杯般的灵魂，在他定魂针的操作下，与幽谷生机的滋养合二为一，裂缝正在被一种强势的修复力量弥补、加固。虽然效果缓慢，但根基却在重塑，目的终会达成。

　　时间一点点流逝。薛九幽的额角不断渗出大滴的汗珠，这是灵体消耗过度的表现。他的脸色变得更为灰败，如今的他修为大减，再次施展这套针法，显然对他残破的魂体负担极大。但他的眼神依旧专注明亮，神情不亚于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操作。

　　最后一根针，刺入了林暄足底的涌泉穴，整个针阵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霎时间，以林暄身体为核心，由十三根定魂针组构的、特殊的魂体法阵被点亮。魂体自发的光芒与注入的幽谷生机，相互完美交融，形成一个柔和的光茧，将林暄包裹其中。

　　光茧带有生命脉动，会随着林暄一道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林暄的魂体凝结一点，让裂痕弥合一分。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死气与痛苦终于被彻底驱散，恢复到一种平静，仿佛熟睡般的安宁状态。

　　成功了。

　　薛九幽眼神一亮，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擦汗的同时，身体晃动几乎站立不稳，稳住口气才勉强支撑。他看着光茧中气息平稳的林暄，嘴角勾起释然的笑容。

　　他转而向谢砚舟说道：“她的灵魂根基被侵蚀动摇，如同朽屋。老朽的针，现在只能暂时修补梁柱，堵住屋内的漏风与破洞。但，想将这间屋子彻底修复，稳固如初，或是更胜从前，需要时间。需要此地源源不断注入养魂之力，更需要她自己强烈的求生意志，她的魂源才能缓慢自愈。”

　　薛九幽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短期内，她是无法离开这谷了。不能有大的消耗，更不能承受任何刺激。否则，前功尽弃，再寻不出救治办法。”

　　谢砚舟的目光从林暄身上移开，“那，薛老的打算是……？”

　　薛九幽回看向自己那双枯瘦的手，自嘲道：“老朽如今，也算是苟延残喘，所求的，不过是一碗清净罢了。此女老朽既然救下了，也算是与她有缘，这因果总得了去。在她魂体稳固、足以承受离开之前，就让她留在这座破院子里吧。”

　　他又道：“这幽谷冷清，能多个活人气息，或许就没那么难熬了。老朽残存的这些本事，熬点固魂安魄的汤药，看着她别死了，还是做得到的。就当，还了那碗汤的情分。”

　　谢砚舟沉默地听完这番话，心底明白，这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让林暄留在这与世隔绝、生机盎然的幽谷，由这位曾经的圣手亲自看护温养，远比带回循环司，或是送回阳间更为稳妥。薛九幽现在虽然魂力大不如前，但他执掌医术的底蕴，以及对魂体调养的理解，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重要的是，此地生机短期内、难以再寻可替换之处，定魂针在这里也能持续稳固住林暄所需求的滋养。

　　“那便依你所言。” 谢砚舟淡淡回道。他抬手，将自己的一道妖力打入薛九幽体内，薛九幽灰败的脸色顿时好转过半。

　　“本君的一缕先天精元，助你稳固魂力。她的安危，便交给你了。若出差池……” 后面的话也无需多说。

　　薛九幽苦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司主大人，大人还请放心，老朽虽残，承诺犹在。这丫头，死不了。”

　　谢砚舟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光茧中的人，对方脆弱的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敢顶嘴、敢腹诽自己的鲜活女子截然不同。心头掠过陌生又熟悉的异样感，他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消失于幽谷之中。

　　幽谷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潺潺水声，与花草间细微的生命律动。

　　薛九幽重新拄回木棍，走到玉台边，看着光茧中慢慢浮现血色的脸庞，以及自己手中剩下的几根弯曲废针。老眼中，流露出温柔的追忆。

　　“老伙计，真没想到，沉寂了万载，再次开锋，竟是为了救这样一个莽撞的丫头。”他摇着头笑了笑，手指轻柔拂过针身，就像抚摸多年老友的脸。紧接着，他眼眸微抬，喃喃道：“不过……刚才救治的过程中，还在她体内感受到一股异样，尤其是触碰到核心区域……？”

　　“算了，这死水般的日子，或许是该有点不一样的声音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幽谷上方，那片幻化而出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空，看到了某个身着长袍、手持银针、铭心刻骨的身影。

　　薛九幽眼眶泛红，最终将情绪化作一声悠长轻叹，消散在药草清香的夜风中。

　　而另一边，灵能循环司，幽冥权力的重点地段。一道黯淡的月白色流光，踉跄着撕裂了殿外的空间，狠狠撞入到殿内地上。光芒散去，露出了白七稍显狼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