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己的中二时光》小鸟小鸟飞走了

22、友情的“背叛”

　　猫家店和灌溪镇一样，都是十八线小县城里的乡镇，甚至猫家店更加落后，灌溪镇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猫家店也一样，留在镇上的孩子大多都是奶奶爷爷、嘎嘎嘎公带。

　　在这样的环境下，除了教师子女，大部分小孩的家长都没办法辅导小孩的学业，小孩的学习成绩如何全靠他们自己。

　　家长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养活孩子，至于孩子的未来全看他们自己。

　　虽然家长们无法辅导孩子的学习，但不妨碍他们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有一个好未来，才能走出猫家店。

　　从方才林文茂父子喋喋不休的讲述中，他们也大概听明白了，这个女孩子也是被丢在家里的留守儿童，还是由姑妈带带。

　　但这个女孩子竟然能背出“有学问”的大人都背不出来的诗，真的很厉害。

　　这个女孩子未来肯定能靠自己考出猫家店的。

　　大人们眼中的祝福来得简单，小孩子眼里的崇拜也无比纯粹。

　　林霖不知道，这是人生或许已经盖章定论的成年人对一切皆有可能的年轻一代的期许，她只是单纯地为这些陌生人的赞赏的眼神而高兴。

　　父亲在古猫村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2006年，林霖10岁，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父亲。

　　父亲和母亲在林霖心里是不一样的，母亲是至高无上的，父亲则像是那个坏掉的修不好的mp3。

　　林霖对它有过期待也有过欢喜，但它坏掉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到最后他出现也好不出现也罢，都不会影响到林霖的生活。

　　在无足轻重这点上，林霖觉得父亲应该也是一样的，她觉得在父亲心里，自己大概就是一个玩具，心血来潮时逗弄一番，大多时候都是放着不管。

　　林霖在亲子关系上看得开，但在友情关系上却格外拧巴、执拗。

　　2006年，林霖四年级，村里来了个新孩子叶婷。

　　叶婷和林霖同一年级，但不同班，她住在她嘎嘎家，林霖和李璇上学的时候就会经过她家。

　　对于这个新来的孩子，村里的小伙伴都不太熟悉，因为她每天放学后都在家里写作业，很少出来和大家一起玩，林霖喊过她几次要不要一起玩，都被对方态度高傲地拒绝了。

　　林霖又不是什么热衷于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自然不会再喊她，于是双方也就一直维持在不熟悉只是认识的关系上。

　　这年国庆的时候，林霖照常帮小姑捡茶籽，没怎么出去玩，等她好不容易捡完茶籽，国庆也快过完了。

　　最后一天林霖奋笔疾书赶作业，甚至隔日一早定了四点的闹钟起来，听着清晨的滂沱大雨，打着手电筒，才把所有的作业写完。

　　她忙着自己的事，也就疏忽了这一整个国庆假期，李璇都没有主动来找她玩。

　　终于赶完作业，林霖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捡茶籽赚到的十块钱，计划着要去学校前的精品店里买两个灵石手链。

　　学校前的精品店里不仅卖文具，还卖各种热播电视剧的周边，包括可以拍的美猴王、奥特曼画报和可以粘贴的小型海报，其中最昂贵的要属挂在墙上的三块一条的灵石手链。

　　灵石手链和电视上仙女们的手链非常相似，戒指和手链用一条细细的链子连起来，有着不属于孩童的优雅和精致，林霖觊觎了它了好久，奈何口袋空空得不到它。

　　这下林霖终于赚到了钱，不仅可以买，还可以买两个。两个灵石手链自己一个，李璇一个，到时候她们戴着灵石手链再加上磁带丝飘带，肯定是村子里最“仙”的仙女。

　　林霖美滋滋地想着，哼着歌往李璇家走。

　　到了李璇家门口，林霖和往常一样喊了好几声，但却都没有回应，林霖正纳闷呢，璇奶奶探出头来跟林霖说：

　　“李璇先走了，她到叶婷家去了，她要和叶婷一起去上学，你自己去上学吧。”

　　这时候，璇奶奶已经淡忘了她之前拜托林霖住在自己家陪李璇、自己还夸奖林霖胆大的事情了。

　　到了四年级，璇奶奶更加重视起李璇的成绩，她对林霖整天满山遍野地跑来跑去很是看不惯，太野了！

　　璇奶奶觉得一个女孩子文文静静待在家里搞学习，就是最好的。

　　之前村子里只有林霖，李璇又性格软，她没得选，只能让林霖带自家孩子玩。

　　但是现在不是有叶婷了吗？比起林霖，她更满意新来的叶婷，更何况叶婷嘎嘎还在牌桌上拜托了自己，让李璇和叶婷一起玩。

　　璇奶奶当时满口答应了，于是今天一早就让李璇去了叶婷家等叶婷一起去上学。

　　大人似乎总是这样，得寸进尺。

　　孩子不自立的时候，要求她自立，自立了又要求她爱学习，他们希望孩子样样都是最完美的，而且这个最完美的孩子还要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任由他们摆布。

　　林霖听出了璇奶奶的言外之意，她撑着伞，冰凉的雨珠和大人的恶意一起砸在身上，她早已经习惯了面对大人的反复无情，只是她没想到朋友和他们也是一起的。

　　林霖没有说话，转头就走了，她咬着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李璇动作慢，一直都是自己提早来等李璇的，自己从来没催过她，也没让她早点起来过，今天她竟然起这么早去等别人了。

　　呵，对别人献殷勤倒是献得起劲，让自己等就理所当然。

　　林霖内心生出滔天的怨气，这股怨气将她搅得面目僵冷，她牢牢握着不锈钢的伞柄，脚步匆匆。

　　她不想从叶婷嘎嘎家路过，她不想亲眼看见她们其乐融融的场景，可那是一条必经之路，不管她怎么走都避不开。

　　她只能佯装不在意，不在意一个人上学，不在意朋友抛弃自己陪着另一个人。

　　李璇在叶婷家的厨房等着她收拾东西，一眼就看到了撑着伞走在大雨中的林霖，她赶紧开口喊：

　　“林霖姐姐！”

　　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林霖脚步更快了。

　　林霖亲眼看到了李璇在叶婷家等她，她不需要李璇的解释，也不觉得自己误会了什么。

　　她坚定认为李璇就是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她们之间的友情。

　　林霖迅速走远了，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要做那个主动放手的人。

　　这件事之后很久，林霖再没有跟李璇说过一句话，即使路上遇见，她都假装没看到，从对方身边走过。

　　李璇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林霖在生气，但人都是有自尊心的。

　　李璇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奶奶让她去叶婷家等叶婷，她只是听奶奶的话而已，而且自己是想着三个人一起上学的，她不明白林霖姐姐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林霖初中看杂志和网络上的言情小说，每当看到男女主因为误会分开的时候，她都哭得泪眼朦胧。

　　沟通能解决问题吗？能，但很多问题沟通也解决不了。

　　很多时候所谓的误会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彼此的不信任、矛盾，还有不够重要。

　　每个人都有自尊，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架天平，谁是分量最重的，谁是你愿意牺牲其他事情也要维系的:亲情、友情、爱情、学业、未来、快乐、自由？

　　什么才是第一呢？

　　这世上很难有两全其美的事情，要听从奶奶的话，就不得不违背和朋友的约定。

　　要维护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就不会主动做那个低头的人。

　　再者，每一段关系其实都有隐形的权力之分，有平等的关系吗？当然有，但太少了。

　　家庭关系中，父母凌驾于未成年子女之上，师生关系中，学生是天然的下位者，友谊中，也有掌控者和服从者。

　　林霖和李璇不至于到掌控和服从的地步，但大多数时候她们之间因为性格差异和年龄高低，李璇是跟着林霖走的，就像林霖跟着胜昔走一样。

　　当然，彼时的林霖完全没想这么多，她只是很难受，心里怄得慌。

　　和李璇闹掰了之后，每次放学，林霖都不走右边那条山路回村了，她走一大片田埂左边的这条山路回村。

　　最开始，自然是很难受，甚至于难堪的，因为即使隔着田埂，她也能听到李璇和叶婷她们打闹的笑声，这笑声格外刺耳，刺得林霖面目僵冷。

　　后来，她也就慢慢习惯了，不过是再次回归到一个人上下学而已，人生本来就是孤独的，同行者很容易就走散了。

　　但幸运的是，人生的得失大抵总是平衡的。

　　林霖在新的这条放学路上又交到了尹文佳这个新朋友。尹文佳和她一个班，两个人的长辈还是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

　　于是林霖很快就和尹文佳熟络起来了，上下学路很长，要走大概一个小时，但人有三急，两人只好跑到山上彼此保护着拉屎尿尿，大概是见识过彼此最脆弱的时候，两人的革命友谊非常牢靠。

　　对比于林霖和李璇的不平等友谊，林霖和尹文佳就平等很多了。

　　两人会约着在一个水库旁边等着一起去上学，谁等谁都有过，又因为两人一个班，年纪也差不多，尹文佳也有很多新奇的玩闹点子，她甚至还为林霖呛过叶婷她们。

　　于是林霖难得的又找到了被保护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两人有各种各样的小游戏，分手时还依依不舍，每次都会坐在水库外面的水池前聊上很久，直到夜色渐浓，才告别归家。

　　有一次，两人甚至还试图一起玩“跳崖”的小游戏。

　　这个时代，“恐高症”还是个很时髦的女主病症，林霖面不改色的撒谎自己有恐高症，将当年自己“跳崖”的记忆全部抛诸脑后。

　　林霖是假恐高，尹文佳却是没有开口的真恐高，于是两人都抛弃了这个小游戏。

　　让两人关系走到最顶峰的事件，是五年级时的一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