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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寞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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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霖这一下近乎要贴上了观观,两人脸上的细小绒毛似乎都牵上了手,观观没有躲,他怯怯地注视着林霖,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着,跳跃出一只蝴蝶的身影。
抓人的孩子走远了,林霖张开嘴,用气声问观观:“我可以亲你吗?”
观观的眼睛一下变得很亮很亮,比阳光下的弹珠还要亮,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嗯!”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待。
林霖吻了上去,两人嘴唇相接,但也只有相接了,林霖没觉出什么特别,电视上的主人公表现出来的羞涩与爱意,她全都没有感觉。
这是林霖的初吻,发生在她八岁,林霖也没想到此后三十年人生里,她再也没有接过吻了。
这一次亲吻之后,林霖就像是历经千帆的老者一样,对男女之间的事失去了兴趣,她觉得接吻根本没有电视上表演得那么有趣,爱情说不定也是如此。
本质上,都是无聊的东西。
爱情无聊,亲情呢?
林霖说不出更深的道理,但夏天当她久违地收到好久不见的父亲寄过来的衣服时,她还是忍不住雀跃,新衣服还没洗,就想穿着去学校。
不过父亲寄过来的所有衣服,都没有母亲寄来的一条橙黄色的向日葵裙子更让林霖中意。
六一儿童节的前一天傍晚,在澡盆里被嘎嘎洗刷干净的林霖换上了那条向日葵裙子。
说起洗澡,嘎嘎一般会在做完晚饭后,用灶的余温把一锅水烧热,再将热水倒进澡盆里,来给林霖洗澡。
老人和孩子对于水温的感知是不同的,林霖经常被烫得龇牙咧嘴,还要被嘎嘎说:“一点都不烫,别做这幅鬼样子。”
林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声音被忽视,所以也就不会去分辨,水温算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在日长月久之中,林霖的忍功一日强过一日。
让她真正难为情的是在院子里洗澡这件事,院子正对着大门,不论是谁从外面经过,一眼就能看到她在洗澡,每当这时,林霖就只能努力蜷缩着身子,竭力把自己藏起来。
她也努力争取过能不能在浴室里洗澡,但嘎嘎觉得太麻烦了,而且浴室阴凉,小孩子容易感冒,就驳回了她的提议。
林霖没办法,只能漠视自己心底的无措。
她穿着那条橙黄色的向日葵裙子,在傍晚的夕阳下转了好几个圈,飞扬的裙摆金灿灿的。
她觉得穿上裙子的自己仿佛变成了童话里的公主,被万人瞩目。
六一儿童节那天,林霖很早就出门上学了,她戴着同套的向日葵帽子,穿着金灿灿的裙子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
珍珍姐今天不和她一起去学校,因为珍珍姐今天要表演节目,所以她比林霖走得更早。
每个班都要选小朋友表演节目,节目一般都是集体舞,被选中的小孩子要出钱买统一的服装,
林霖没有被选中表演节目,此时她对自己落选这件事没有过多的情绪,她甚至还庆幸自己没有被选中,这样也就不用经历找嘎嘎要钱的窘迫。
但不用经历要钱窘迫的林霖,却在上学路上感受到了另一种窘迫。
离学校越近,同学也就越多,林霖穿的裙子是妈妈从粤省买来的,粤省的衣服比灌溪镇这个小镇里的衣服更时髦,也更惹人注目。
林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大家都注视,正在她昂着脑袋、一蹦一跳走在路上时,有同班同学问她:
“林霖,你今天也要表演节目吗?”
“没有啊,我不表演节目。”林霖的脚步慢了下来。
“啊~”同学这一句“啊”的语调七拐八绕,林霖听着总觉得分外刺耳。
“你不表演节目,那还穿成这样。”两个同学嬉笑着凑成一团,眼睛在林霖的裙子上扫来扫去。
“丑人多作怪,老师都没有选她表演节目,她还特意穿成这样。笑死,别人都是来看表演的,根本没人会注意她一个观众。”
林霖无法还嘴,只能快步逃走,同学的嬉笑声逐渐变小,再也听不到,但林霖心底的情绪却再也高不起来了。
六一儿童节这天,学校很是热闹,不用上课,上午学生六一儿童节汇演结束后,就放假了,因此小孩子们都很兴奋。
大家一手拖着椅子,一手拿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往操场集合,林霖的手也没有空着,虽然没有零食,但还要拿帽子呢。
帽子很轻,走在路上被风一吹就会掉落,林霖没办法,只能把帽子从头顶摘下来,她觉得取下帽子后的自己有些滑稽。
穿着过于隆重的衣服,在台下扮演观众,有点像小丑,生活在偏僻农村只能依靠电视获取信息的林霖还没有见过小丑,她只是依稀知道这是个嘲讽的词。
因为是六一儿童节,学校对外开放,家长也能够进入学校陪孩子一起过六一。
陆陆续续的,有不少家长聚拢过来,很多同学都亲热地靠着自己的妈妈爸爸、嘎嘎嘎公、奶奶爷爷,身子扭来扭去。
“别闹腾,你看那个同学坐得多端正,你学习学习人家。”有家长笑着教导自己的孩子。
旁边,林霖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眼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可看了好久好久,她只记住了舞台上的女孩们飘扬的玻璃纱裙裾。
她垂下了头,有些无聊地拿脚踢着操场上的沙砾。
“下面,让我们欢迎二年级一班带来的《种太阳》!”
林霖猛地抬起头,在舞台上寻找着珍珍的身影,珍珍站在队伍第二排的最左边,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脸上红彤彤的,眉心还点了一颗红色的观音痣。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舞台上穿着五颜六色裙子的学生们随着音乐甩手、踢脚、摆头,尽情地舞动,舞台下时不时传来同学、家长的欢呼声。
林霖在众多欢呼声中,兴奋地伸出手,朝着珍珍的方向不停挥舞,“珍珍姐,加油!”
她希望珍珍能看到自己,可林霖忘记了,成功者的眼里是没有失败者的,站在舞台上的演员怎么可能注意到台下的观众。
没有被看到的林霖默默放下了手。
回去时,一路上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不断,但都和林霖无关,看着前方女孩子轻盈的脚步和飞舞的裙裾,林霖第一次懂得了书上所说的“落寞”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眼眶干涩,落寞是连哭泣都没有资格。
好在回家的时候,她不小心从家门口的那条斜坡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重重地摔在碎石上,血肉模糊。
嘎嘎一边埋怨林霖不省心,一边给林霖洗澡,当过热的水泼在受伤的血肉上时,林霖终于哭了出来。
嘎嘎以为是因为疼痛,只有林霖自己才知道是因为落寞。
六一之后,就是期末考试和暑假,这次期末林霖比之前有所进步,从六十多分进步到了七十多分,依旧是班级的末尾,远远比不上又考了双百的同桌。
她遮遮掩掩地拿着通知书回了家,
“考了多少分?”嘎嘎问。
“不记得了。”林霖匆匆放下通知书,就跑出去玩了,她害怕再跑慢一点,就会被追问。
嘎嘎没有继续问,不记得就是没考好,没显摆的东西就是没有。
林霖这个暑假和以往过得没什么不一样,她依旧满村疯玩,只是她和珍珍逐渐没有以往那么亲密了。
林霖掉了两次水,9 岁的珍珍已经逐渐知道了这其中的危险,再也不敢带林霖去钓龙虾了。
但暑假正是钓龙虾的好时候,她要花大量的时间帮父亲钓龙虾,自然就没有时间带林霖玩了。
而且,上了两年小学的珍珍也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她更愿意和同学一起玩,而不是带林霖玩。
相处的时间少了,自然就没有以往那么亲密了。
但珍珍每次来喊林霖玩,林霖还是会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林霖一直就喜欢跟着大哥哥、大姐姐玩。
林霖之前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推到河沟里、摔到地上去,回家之后嘎嘎发现了她身上的痕迹,特意喊了邻居家的哥哥姐姐来家玩,给他们煎灰面粑粑、煮甜酒汤圆,希望他们能照看照看林霖。
其实林霖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她只是单纯觉得人家在跟自己玩,被推到泥坑里去的时候,她还傻乎乎地对人家笑。
林霖是在大家一起吃甜酒汤圆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欺负的。
不知是嘎嘎的贿赂起了效果,还是那些孩子玩腻了,亦或者,是林霖长大了,这之后,林霖确实很少再会脏兮兮回家了。
2004 年的九月,林霖成了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她也交到了新的朋友。
新朋友和她一个班,她们俩成绩差不多,都是七八十分的水平,住得也很近,偶尔会在上下学路上碰见,久而久之就一起玩了。
随着新朋友的出现,老朋友也在逐渐生疏。
观观上小学之后,有了新的朋友,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缠着林霖了。
珍珍每天放学后都要写作业,林霖有时候去找她,她也会劝林霖要写作业,在大人眼里,这当然是件好事。
但林霖内心很是烦躁,学习这个词总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不管是嘎嘎的,“ 你这个字写得跟鸡爪一样!”
妈妈的,“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蠢女儿。”
还是老师的,“你跟你同桌好好学学,人家考一百,你怎么就考个 70分。”
总之,没有一个记忆是让人开心的,时间久了林霖也不爱学习了,再加上嘎嘎管得不严,她只要趴在小板凳上写完作业,就可以出去玩,所以林霖也就逐渐糊弄了事了。
她和珍珍走的路不同,也就慢慢疏远了。
大家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没有永远的好朋友。友情如此,亲情大抵也如此。
这年寒假,林霖又只考了 70 多分,她忐忑地等着迎接妈妈的怒火。
可这年寒假,因着大舅结婚,嘎嘎的五个孩子都拖家带口地回到了老家,嘎嘎家很是热闹。
林霖也很开心,人太多了,她这个小学生的成绩混迹在众多故事中,不值一提。
她接过妈妈给的钱,像火箭发射一样冲去了市集上买马蹄。
冬天的马蹄可好吃了,脆生生的,清甜又多汁。
关键是,家里人坐在一起烤火的时候,妈妈姨姨们会把盆里洗好的马蹄削去皮,再一个个喂到小孩子们的嘴里。
林霖喜欢被投喂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美中不足的是,她提着马蹄回来的时候过于兴奋,从坡上冲下来的时候,摔了个大马趴,膝盖又被蹭去了好大一块儿皮,她坐在妈妈腿上,抽抽噎噎的哭泣。
但这种磕磕绊绊受的伤,林霖早就习惯了,只是因为妈妈在,所以她表现得格外脆弱。
真正令她生气的是,电视遥控器竟然被别人抢走了。
这个人还是她有点讨厌的大舅,围绕着遥控器,林霖和大舅展开了一场权力之争。
很久之后,林霖看到网上说的“九子夺雅迪”,忍不住笑,原来她很早就“夺嫡”过了,只不过夺的是遥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