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光一现》像沛

22、陪我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吹得房间里凉飕飕的，和外头七月初的闷热判若两个世界。
　　高考出分的那天，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倒是黎成浩激动得手都在抖，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报喜。
　　黎韵晨只是淡淡瞥了眼分数，比预估的高了十多分，志愿早就填好了，那所心仪的大学离哥哥黎屿弥家不过十分钟的步行路，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开学后的路线。
　　这三天，他几乎是彻底摆烂，除了吃饭就是窝在房间里，连门都没出过。
　　“黎韵晨！” 卧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黎成浩走进屋，“爸带你自驾游去！”
　　他几步走到床边坐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把手机往黎韵晨面前一递：“我找朋友设计的路线，内蒙古草原避暑！人均两千多，能玩十几天！”
　　黎韵晨回头看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去，想在家等录取通知书。”
　　“嗨，通知书又不会长腿飞啦！” 黎成浩点开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路线规划，从第一天开到正蓝旗，到第二天逛元上都遗址再去锡林浩特，连路费、住宿费、门票钱，甚至每天吃什么，都列得一清二楚。
　　“你看，咱这是花最少的钱，看最好的景！” 他又翻出好几张草原的照片，蓝天白云，绿草地一望无际，“高考完了就得放松放松，总闷在家里干嘛？”
　　黎韵晨看着照片里的草原，心里微微动了动。长这么大，他好像真的没怎么出过北京，他天生就不是好动的性子，比起跋山涉水，他其实更喜欢待在家里。
　　正想着，黎成浩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走廊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黎韵晨的耳朵里。
　　“跑了？你不是找了三个人看着吗？” 刚才的喜悦瞬间从黎成浩的语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三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看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废物，都该换下去了！”
　　黎韵晨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黎成浩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瞥了一眼卧室门口，匆匆丢下一句“挂了”，便掐断了电话。
　　“就当是咱们爷俩单独出去玩儿嘛。”黎成浩重新坐回床边，“爸爸以前总忙着挣钱，没带你出去看过世面，都怪爸爸没本事，没法带你富游，但穷游也能瞧见好风景啊，草原的天比北京的蓝多了。”
　　“那咱们能约樊夜一家一起去吗？”黎韵晨抬眼。
　　黎成浩的指尖顿了顿，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含糊道：“他们家啊，估计不行。你樊叔叔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出去玩。”
　　“那咱们两个带着樊夜去呢？”黎韵晨往前凑了凑，想看清他手机上的内容。
　　黎成浩赶紧按灭了屏幕，揣进兜里，眉头皱了皱：“这可不行，爸爸哪敢带别人家的孩子出去，万一有个闪失，没法跟他家长交代。”
　　“我全程看着他，保证不会出问题。”黎韵晨的语气带着点执拗，“我去，但是必须带上樊夜，他长这么大，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是黎韵晨长这么大，第一次跟黎成浩对着干。
　　黎成浩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不是爸爸不带，是……樊夜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黎韵晨猛地站起来，“怎么会找不到？是不是又跟樊叔叔闹别扭，赌气跑出去了？”
　　“我也不清楚。”黎成浩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早上你樊叔叔给我打电话，说一睁眼人就没影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爸，我……”黎韵晨的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黎成浩起身的动静。
　　“爸爸得去公司一趟，还有点事没处理完。”黎成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不想去自驾游，那爸爸就不跟领导请假了，没事的。”
　　“对不起爸爸。”黎韵晨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去的。”
　　“傻孩子，说什么呢。”黎成浩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额前长长的刘海，“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爸爸这些年让你跟着受了不少苦，顺着你的心意，是应该的。刘海长了，有空去剪剪，或者自己多打理打理，都快遮眼睛了。”
　　等到黎成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黎韵晨才从床单底下摸出那部老手机。
　　四位数的密码像道无解的锁，他小心翼翼的试了几次，突然屏幕跳出“已错误 9 次，再错误 1 次将自动恢复出厂设置，数据会被永久删除”的警告。
　　他泄气地把手机扔到枕边，翻身盯着锁屏上那张旋转木马的合照，樊夜笑弯的眼角晃得他心口发闷。
　　樊夜那句“哪去了”又在耳边响起来。
　　自己身上到底少了什么？
　　他趿着拖鞋冲进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人。
　　眉眼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可樊夜为什么会觉得他骗了自己？
　　黎韵晨实在憋不住了，抓起钥匙就往外走。
　　他先套了件黑色防晒衣，又翻出条黑色薄运动裤换上。
　　刚要出门又猛地想起老师说过黑色吸热，皱着眉回屋翻箱倒柜，最后换了一身白，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499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到大悦城，黎韵晨直奔地下一层。
　　那家面包店还在，玻璃橱窗擦得锃亮，刚出炉的面包香混着奶香飘出来，和他上初中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买了个肉松面包，咬下一口，酥松的口感漫过舌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没那么多烦心事的年纪。
　　他漫无目的地坐电梯往上逛，二楼的拐角处挂着条醒目的横幅——“云朵口袋盛大开业全场8折”。店里人头攒动，音乐声、欢笑声混在一起，黎韵晨鬼使神差地抬脚挤了进去。
　　人太多了，他根本没法控制方向，只能跟着人流往前挪。
　　结账口挤得水泄不通，他偏头瞥见旁边的货架墙，摆满了毛茸茸的动物玩偶。不知怎的，他心里一动，使劲儿拨开人群挤过去。
　　最顶层的货架上，摆着一只圆滚滚的狐狸玩偶。豆豆眼，翘鼻子，身后甩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像极了那天重逢时樊夜看他的眼神。
　　黎韵晨踮起脚尖，使劲儿往上跳，指尖堪堪擦过玩偶的尾巴尖，脚下一滑，重重地踩在了身后人的鞋上。
　　“嘶——”
　　“对不起！”黎韵晨慌忙道歉。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就把那只狐狸玩偶拿了下来。
　　“谢谢。”黎韵晨转过身，对方戴着棒球帽和黑口罩，个子比他高出一点点。
　　男青年没说话，只是把玩偶扔进黎韵晨怀里，往结账口的方向挤。黎韵晨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后。
　　男青年拿着手里的东西结完账，回头看见他，便站在一旁，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黎韵晨结完账，刚走到门口，对方就自然地侧身，替他拨开了拥挤的人群。
　　“谢谢你，这里面人真多。”出了店后黎韵晨松了口气，冲他笑了笑。
　　男青年“嗯”了一声，抬手摘下棒球帽，又扯掉了口罩。
　　“樊夜！”黎韵晨脱口而出。周围刚走出店门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一把拉住樊夜的手腕，拽着他进了电梯间：“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樊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你能装成他吗？”
　　“装成谁？”黎韵晨愣了愣，仰头看向他。
　　樊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闭眼。”
　　黎韵晨乖乖地闭上眼，只感觉右眼眼角下侧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就这样就好。”樊夜的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
　　黎韵晨睁开眼，刚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就被樊夜按住了手腕：“别碰你的脸。”
　　下一秒，他又弯起嘴角，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如果你答应陪我一个假期，我开学就去上学，怎么样？”
　　黎韵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樊夜似乎怕他拒绝，又补充了一句：“不会耽误你上学的时间。”
　　“那你能保证去学校之后好好学吗？”黎韵晨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肯定好好学，”樊夜用力点头，“只要你假期肯陪着我。”
　　“那好，我陪……”黎韵晨还没说完，电梯间的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穿白色防晒衣的男人猛地冲出来，胳膊扬得老高，直直往这边砸来。
　　黎韵晨眼尖，瞥见那人袖口闪过一道冷冽的银光。
　　“樊烨望！”樊夜脸色骤变，一把攥住黎韵晨的手腕往后躲。
　　“来喽！”男人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往前扑在地上。
　　电梯间门口的樊烨望慢条斯理地抬了抬鞋尖，随即一脚踩在男人背上，冲他们扬了扬下巴：“走吧。”
　　樊夜不敢耽搁，拉着黎韵晨快步冲出电梯间。
　　“不住你家了？你走的方向反了。”黎韵晨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换了个地方。”樊夜拉着他一路往公交站的方向疾走，“我让我哥找了间公寓。”
　　坐了五站公交，又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
　　往右一拐，眼前横亘着一座老旧的石桥，桥的尽头衔着一条蜿蜒的土路。
　　桥下的河水泛着暗沉的黑绿色，飘着些不明的垃圾，不远处的岸边立着一间废弃小屋，门板早就不知所踪，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
　　右边的风里裹着一股酸腐味，隐约能看见蓝色的铁皮围栏，像是个垃圾回收站。
　　“这儿真的有公寓吗？”黎韵晨喘着气问。他其实从没怀疑过樊夜会害自己，但看着周边的环境，心里难免打鼓。
　　樊夜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再往右拐，又走了将近两百米，樊夜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向右边：“到了。”
　　道路尽头，天蓝色的二层小楼静静卧在那里，看着倒有几分清爽。
　　“这儿是青年公寓，专门租给北漂的打工人。”樊夜拉着他往小楼走，脚步慢了些，“一共三栋，咱们住最里边的C栋。”
　　走近了才发现，小楼比远看时要长得多，蓝色的外墙一路向右绵延，像是望不到头。
　　他们走到这栋楼的尽头，拐了个弯。
　　后面果然还藏着两排房子，都是一层的小平房，白色的栅栏圈出一个个的小院子。
　　“咱们住的那间也带小院，以后可以在院里养花，晴天搬个凳子晒太阳，下雨天把遮阳棚拉下来，还能坐在里面听雨。”他说着，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小院的栅栏门。
　　这院子也就黎韵晨半个卧室大小。
　　“房子是小了点，但咱们俩住，刚好。”樊夜低头输入密码，“咔嗒”一声，门锁弹开，“密码是0501，你记一下。”
　　进门左边是个迷你的开放式厨房，右边立着一台冰箱，厕所用毛玻璃隔开，正对着玄关。
　　往里走两步，就是一张大床，上面铺着一张灰色的大被子，地板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角落里摆着两个懒人沙发。
　　“这个假期，我们就住这儿。”樊夜转过身，望着黎韵晨，眼里盛着满满的期待，“怎么样？是不是挺温馨的？”
　　“很温馨，”黎韵晨的目光落在那张看起来就软乎乎的被子上，“我很喜欢。”
　　“都是我自己选的，自己布置的。”樊夜笑着指了指地上的地毯，语气里带着得意，“你不穿拖鞋也能直接踩，不凉。”
　　黎韵晨把手里的袋子往旁边一丢，整个人扑到床上，瞬间陷进蓬松柔软的被褥里。
　　樊夜默不作声地蹲在床边，从袋子里拎出那个狐狸玩偶，指尖轻轻捏了捏它蓬松又毛茸茸的大尾巴。
　　“哥哥交女朋友了？”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视线却黏在玩偶圆溜溜的眼睛上。
　　黎韵晨平躺着，闻言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我一直都是单身啊。”
　　“那这么可爱的东西，你买来给谁的？”樊夜追问。
　　黎韵晨一下子坐起身，伸手把狐狸玩偶勾过来，指尖捏着玩偶的脑袋晃了晃。
　　他凑到樊夜面前，将玩偶的脸贴在樊夜脸边比对，眉眼弯起：“长得很像你不是吗？”
　　“我才不像这个胖狐狸。”樊夜抬手拍开凑到眼前的玩偶。
　　“哪里胖了？”黎韵晨把狐狸玩偶搂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小眼神，跟你那天委屈巴巴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把玩偶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了蹭柔软的绒毛，“而且抱着睡觉，大小刚好合适。”
　　樊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黎韵晨抱着狐狸玩偶笑。他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都十二点多了。”黎韵晨终于舍得松开怀里的玩偶，掏出手机瞥了眼时间，眼睛一亮，“你这儿有食材吗？我最近刚学了炒面，给你露一手？”
　　“没有，我现在下单买，四十分钟就能送到。”樊夜说着就摸出手机，点开买菜软件，指尖悬在屏幕上，“炒面要备些什么？”
　　“家里一点存货都没有吗？”黎韵晨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瞬间就愣住了，冰箱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行吧。”他无奈地笑了笑，又坐回床边。
　　樊夜也跟着挪过去，挨着他坐下。
　　“还是我来买吧。”黎韵晨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软件，“既然要在这儿住一阵子，就得囤点常用的食材。”
　　他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看见顺眼的青菜、鸡蛋、面包就往购物车里加。
　　樊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黎韵晨在屏幕上点点戳戳。
　　直到黎韵晨点开购物车，指尖悬在“全选结算”的按钮上，才看清那串跳出来的数字，惊得他微微睁大了眼——居然已经四百多了。
　　“你都买了点什么啊？”樊夜探过身，指尖划开购物车的明细，一眼就瞥见了六瓶一升装的苹果汁，三盒三十枚的鸡蛋，最扎眼的是那三盒原切肥牛卷，一百八十多，几乎占了小半的开销。
　　他的目光往下扫，忽然顿住了，指着最底下的几行字：“你怎么还买了三箱牛奶啊？”
　　黎韵晨笑着按下付款键，听见提示音响起才抬眼，伸手揉了揉樊夜的头发：“你正长身体呢，多喝牛奶才能长高。”
　　“对了，我开学不是要去上学吗？”樊夜忽然开口。
　　黎韵晨的手一顿，随即松开：“你要反悔吗？”
　　樊夜垂着眸，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我前几天试着自学了一下第一单元的内容，然后发现连集合的基本运算都……”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都看不懂，可这明明是基础内容。”
　　黎韵晨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抬手又摸上他的头发：“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