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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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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上,黎韵晨的目光黏在郭老师开合的嘴唇上,笔尖悬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对方嘴里蹦出来的字句,半点没往脑子里钻。
“黎韵晨!”讲台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郭老师生气的大喊,“我刚才说什么了?你重复一遍!”
黎韵晨猛地站起身,他一直在发呆,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正慌神间,身后飘来解云漪压得极低的提醒:“现在要发一套卷子,里面是老师整理的高考常考题型。”
“啊……您说要发一套卷子,是您整理的好题。”黎韵晨连忙回答。
“坐下吧。”郭老师皱着眉摆手,转身开始分发一沓厚厚的试卷。
黎韵晨最怕的就是语文,摊开卷子扫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着笔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下课铃响了,他却还坐在座位上,对着卷子发呆。
“你谁啊?”阮缙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周遭的沉寂。
黎韵晨的注意力本就松散得很,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看向班级后门。
阮缙云正抬着下巴冲他这边指,门口站着个陌生的男生,正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
黎韵晨愣了愣,随即扬起嘴角,冲着那男生挥了挥手。
男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一跳,飞快地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黎韵晨彻底没了做卷子的心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着,乱糟糟的。
这一整天,他都像是魂不守舍的样子。老师讲课的声音飘在耳边,却连一个字都抓不住;笔尖落在卷子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放学铃刚响,白江华就叫住了他:“等会儿,陪老师说两句话。”黎韵晨点点头,跟着白江华走到走廊,两人并肩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今天课堂发的卷子,你错了好多不该错的。选择题第一道你都能错,这是老师没想到的。”白江华把卷子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怎么可能……”黎韵晨下意识反驳,可视线落在卷子上的那一刻,声音就戛然而止——第一道题的答案旁边,明晃晃画着一个刺眼的叉。
“咱们班所有人里,就你一个错了这道题。”白江华扶着额头叹气,“感觉你今天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我今天总觉得心里乱得慌,静不下来。”黎韵晨耷拉着肩膀,如实说道。
“还有半个月就高考了,别憋着心事。心里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来找我聊,把问题解决了,才能有好状态备考,不是吗?”白江华看着他眼底的倦意,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樊夜……找到了吗?”
黎韵晨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卷子,指节泛白,他摇了摇头,那股心慌的感觉,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白江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夜里,黎韵晨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很暖,暖得不像话。
樊夜静静地站在他家门口,嘴角扬着灿烂的笑:“我回来了,黎韵晨。”
黎韵晨伸手就想把人抱住,可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樊夜只是一个虚像,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抬头再看时,只剩一个清瘦的背影立在门口,屋内的灯光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
“黎韵晨,我想要抱抱。”樊夜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
“好,抱抱。”黎韵晨立刻爬起来,这一次,指尖终于触到了实体。可抱进怀里的人,却凉得吓人,像一块冰。
“我好冷,暖暖我吧。”樊夜往他怀里缩了缩,抱得更紧了。
可黎韵晨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慌乱得厉害。
刺耳的闹铃不合时宜地炸开,黎韵晨抬手胡乱撩了把睡得凌乱的头发,慢吞吞坐起身。
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还在翻涌,梦里樊夜身上的凉意仿佛还黏在指尖——明明是暑气蒸腾的夏天,怎么会冷得那样刺骨。
他不会是……
“停!”黎韵晨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道重得让脸颊泛起红印,“不准瞎想。”
这一整天,像是被按下了倒霉开关,坏事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
上学路上,胸牌别针松了,等他发现时,胸牌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了。偏巧今天学校严查胸牌,他刚到校门口,就被曾卫国逮了个正着,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最后还得去政教处补办临时胸牌。
好不容易攥着纸质的临时胸牌出来,没走两步,就被一个急匆匆的女老师撞得手一松,胸牌啪嗒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弯腰去捡,路过的同学一脚踩上去,塑料封皮瞬间皱起难看的褶子。
黎韵晨弯腰去捡的功夫,旁边一个女同学端着水杯路过,脚下一绊,半杯水全泼在了他的衬衫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领口往下渗,湿淋淋的布料紧贴着胸膛。那女生吓得连声道歉都没说,扭头就跑,黎韵晨只能自认倒霉,憋着一肚子气回教室,抓起椅背上的秋季校服外套套了上去。
语文课上,郭老师又发了卷子,全班人手一份。他硬着头皮听郭老师讲了整整一节课的内容都没找到讲哪里。结果下课才发现是自己拿到的事印错页的卷子。
熬到放学,他闷着头往家走,到家才发现书包拉链没拉好,前天刚换的新笔盒早就没了踪影。
黎韵晨瘫在沙发上,狠狠揉了把头发,心里憋屈得厉害——这一天,简直倒霉透顶了!
偏偏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来。黎韵晨压着满心的烦躁,快步走过去开门。
“哪位?”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他抬眼就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
少年脊背单薄地靠着墙,脸色透着几分憔悴,眼下是沉沉的青黑,额前的刘海耷拉着,遮住了眉眼,像是睡了过去。
只是那露出的半截侧脸,轮廓熟悉得让黎韵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踉跄着蹲下身,指尖都带着颤,小心翼翼地撩开少年额前的碎发。
是樊夜!真的是他!
“樊夜……”黎韵晨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抬手想捧住他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中,怕弄醒他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把人架起来,半扶半抱地带进屋里,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黎韵晨刚想转身去倒杯水,门口又传来声音。
“您好?”
他这才惊觉自己忘关门了,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眼熟的男生——正是昨天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的那个。男生怀里抱着个淡蓝色的蛋糕盒子,递到他面前。
“樊夜定的蛋糕。”话音未落,男生就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得没影了。
黎韵晨抱着蛋糕,怔怔地站在原地。
“黎韵晨,我回来了。”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黎韵晨猛地回头,樊夜已经醒了,正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他。
“这是你给我买的蛋糕?”黎韵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又抬眼看向樊夜,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生日快乐,黎韵晨。”樊夜的声音很轻,“给你买的蛋糕,惊喜吗?”
五月二十一日。
黎韵晨怔住,这才想起,今天是他的十八岁成人生日。一整日的兵荒马乱,加上没碰手机,他竟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你回来……是专门给我过生日的?”黎韵晨把蛋糕放在地上,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嗯,专门回来的。”樊夜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直直地倒进了他的怀里。少年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尾音拖得长长的,“为了给你过生日……我……”余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侧过头,偷偷去看黎韵晨的表情。
“你真过分。”黎韵晨收紧手臂,牢牢抱住怀里的人,眼眶瞬间红了,“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樊夜的个子很高,窝在他怀里却像只温顺的猫,脑袋在他颈窝里轻轻蹭着:“你十八岁了,恭喜。”
黎韵晨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脊椎,嶙峋得硌人。他的手从上往下慢慢抚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发酸发胀。
“你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嗯,被饿的。”樊夜的声音闷闷的,黎韵晨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透过校服布料,一点点浸湿他的颈窝。是眼泪。
黎韵晨抬手,轻轻揉着他炸毛却柔软的头发:“一切都过去了,樊夜。不好的都过去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笑了笑,“来,我们吃蛋糕吧。”
黎韵晨抬手解开蛋糕盒上的丝带,随手搁在一旁。
盒子里躺着的是个巧克力蛋糕,款式简约干净,尺寸刚好够两个人分着吃。
他把蛋糕端出来摆到桌上,转头看见樊夜正坐在旁边,指尖缠着那根丝带绕来绕去。黎韵晨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帮我插蜡烛好不好?”
樊夜闻言放下手里的丝带,从蛋糕盒底摸出附赠的蜡烛,数了数,小声嘀咕:“不够十八根。”
“一根就够了。”黎韵晨指尖刚碰到蜡芯,就被樊夜伸手抢了过去。
少年没说话,径直将那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接着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打火机。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烛芯瞬间被点燃。
“你怎么还随身带打火机?”黎韵晨皱了皱眉,伸手就去掏他的裤兜,“我看看,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樊夜也不躲,乖乖地任他摸来摸去。黎韵晨把他的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摸到第二样东西,这才停下手,却不急着吹蜡烛了,只是盯着樊夜的眼睛,追问:“打火机哪来的?”
“柳盛衍给的。”樊夜老老实实答。
“柳盛衍?”黎韵晨挑眉。
“是他告诉我的你家地址,蛋糕的钱也是他帮我付的。”樊夜补充道。
“那他还真是个好人。”黎韵晨瞥了眼已经烧到一半的蜡烛,轻声感慨。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樊夜突然开口唱了起来,调子微微有些走音。
黎韵晨笑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忽然有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他睁开眼,正对上樊夜凑近的脸,少年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烛光里柔和得不像话,正一点点朝自己的唇凑过来。
“樊夜?”黎韵晨低笑一声,“想干什么?”
“没什么。”樊夜猛地睁开眼,慌忙别过脸,指了指快要燃尽的蜡烛,“许完愿就吹蜡烛吧。”
黎韵晨憋着笑,俯身一口气吹灭了烛火。他侧头看着樊夜,声音温柔:“等你成年以后再说,好吗?”
樊夜委屈的看着他,轻声问:“你会陪我到成年那天吗?”
“我会一直陪着你。”黎韵晨拿起叉子,“蛋糕不大,咱们直接拿叉子吃,怎么样?”
樊夜没说话,只是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两三口加起来,还没黎韵晨一口吃得多。
黎韵晨看他这副没胃口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叉起一大块蛋糕递到他嘴边:“张嘴。”
樊夜扭过头:“你说点好听的话我就吃,不然没胃口。”
黎韵晨忍俊不禁:“张嘴,我亲自喂你,快吃吧,我亲爱的樊夜。”
这话落音,樊夜才慢慢转回头,乖乖地张开嘴,把那口蛋糕吃了进去。
黎韵晨格外享受投喂樊夜的时刻,这感觉就像在给撒娇的小猫喂猫条。
“你真像只小猫。”他又叉了块裹着奶油的蛋糕递过去,语气里满是笑意。
“喵。”樊夜张口接住,嘴角沾着一点奶油,还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黎韵晨看着樊夜苍白的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这几个月……”话刚出口,又觉得破坏了眼前的温馨,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得很。”
“脸色差主要还是被饿的。”樊夜伸出舌尖,轻轻舔掉嘴角的奶油。
“是你父亲……绑架的你,对不对?”黎韵晨攥紧了手里的叉子。
樊夜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明显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淡淡补了一句:“但我现在已经被放出来了。”
黎韵晨看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你说。”樊夜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等今年九月份,你能回学校读书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樊夜忽然站起身,颀长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韵晨,薄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
“学习哪能落下,高三你还得参加高考呢。”黎韵晨也跟着站起来,明明比樊夜矮了小半头,气势却半点不输,“等我高考完,哪儿都不去,天天给你补课,保证你开学数学能跟上高二的进度。”
“我开学要去新高一报到。”樊夜突然伸手,牢牢攥住了黎韵晨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我本来就打算回学校的。你要是去上了大学,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总不能整天闲着。”
“这才对嘛!”黎韵晨瞬间笑弯了眼。
“对了,方便问你身高吗?”黎韵晨抬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我还是没服气。”
“刚一米八。”樊夜淡淡吐出四个字。“
黎韵晨顿时有点气结,忍不住嘀咕:“我还没到一米八?我以为自己早就过线了。”
“你这个年纪基本长不高了,”樊夜低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才十六,还能蹿呢,总有一天要比你高出一个头。”
黎韵晨立刻踮起脚尖,这下刚好能和樊夜平视:“你看,只要我踮脚,就能和你一样高。”
“不早了,该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吧?”樊夜没再逗他,转身就去收拾桌上的蛋糕残局,把垃圾拎起来就往门外扔。一回头,就看见黎韵晨跟在身后。
“回去睡觉。”樊夜伸手推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卧室方向送。
他把黎韵晨轻轻推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低声道:“晚安。”
“我总不能穿着校服睡吧?”黎韵晨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晃了晃,“帮我把秋季校服脱了。”
樊夜依言俯身,帮他脱下校服外套,动作稍急,不小心弄乱了黎韵晨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想帮对方顺一顺,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又顿住了:“乱乱的也很好看。”
他把脱下来的校服抱在怀里,又说了一遍晚安,才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谁知刚转过身,就和刚回家的黎成浩撞了个正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黎成浩沉下来的脸,他盯着樊夜,压低了声音警告:“别来惹事啊,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