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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似 ...

  •   樊夜被死死按在椅子上,老胡粗暴地掰开他的嘴,冰凉的水一股脑往里面灌:“之前渴得跟狗似的求着我要水,现在给你你怎么不喝了?嗯?”
      樊夜牙关紧咬,愣是一口没咽,猛地偏头,把满嘴的水全吐在了老胡的衣服上,胸腔剧烈起伏着,哑着嗓子吼:“放我走!”
      老胡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饭不吃水不喝,你拿什么走?”他盯着樊夜惨白的脸,“先把身体养回来,才有劲儿跑。”
      樊夜别过脸,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
      老胡冷笑一声,俯身凑近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想去找黎韵晨?就你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德行,怕是路走到一半,就得瘫在大马路上被车压死。”
      “养好身体,就放你走。”老胡又跟了一句。樊夜猛地抬头,满眼的不信:“你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老胡不说话。先前他对樊朔城的命令言听计从,不给樊夜吃喝,不听话就拳打脚踢。
      可最近,看着樊夜蜷缩在角落的样子,他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被亲生父亲锁在地窖里,每天只能等着那点馊掉的剩菜剩饭,渴到极致时,只能趴在地上舔舐墙角的露水,只有扯着嗓子哀求,才能换来父亲施舍的一口井水。
      后来父亲外出两天,他差点饿死在地窖里,是邻居大叔把他救出来,带他逃到北京。可没等过上几天好日子,找上门的父亲就开车撞死了大叔。父亲入狱,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他不想让樊夜和自己一样,在最好的年华里消沉下去——像一簇火被按进雪里,连烟都没冒就灭了。
      第一次偷偷揣着面包来找樊夜时,被樊朔城逮个正着,狠狠揍了一顿,疼得他好几天爬不起来。
      后来他把食物塞进衬衫里,裹着外套遮遮掩掩地带来。可这樊夜倔得很,每次都吃一半吐一半,半点不领情。
      好在,在他的强制投喂下,樊夜总算能勉强起身走路了。
      老胡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樊夜苍白的侧脸:“你之前学习挺好的吧,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他顿了顿,“我放你出去,你回去上学怎么样?”
      樊夜皱紧眉:“我的学籍早就被注销了。”
      “是休学,不是注销。”老胡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你爸给你办的。想读的话,开学就能去新一届高一报到。”樊夜猛地站起身,却被老胡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那是樊朔城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把他养好就放了吧,真耽误学习我脸面没地方放。
      一瞬间,积压多日的饥饿感汹涌而来。樊夜的目光死死黏在老胡的口袋上,没等老胡反应过来,就伸手掏出里面的三明治,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哎,那是我给自己买的!”老胡下意识地想去抢,可看到少年瘦削的肩膀、因为吃得太急而微微发抖的手,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你现在走路利索了?”老胡斜眼看了他一眼。
      “能走,还能跑。”樊夜咽太快有些噎住了。老胡啧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我现在就回去找黎韵晨。”
      “你闹呢?”老胡被他这话逗笑了,又忍不住想骂他,“就你这身体?”
      樊夜没吭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出神。
      这破屋子是樊朔城临时找的,平谷区的犄角旮旯里,房子里就一张吱呀响的沙发,一张掉漆的餐桌配两把歪椅子,小灶台油腻腻的,厕所小得转个身都费劲,憋屈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明天再来。”老胡站起身,“想要点什么?我给你带。”
      樊夜转过头,眼神直勾勾的:“黎韵晨。”
      老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甩下句“再见”,拉开门走了。
      门刚咔嗒一声合上,门外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骨头上面。
      樊夜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爸爸终于要放他走了,他得好好吃饭,把自己养得壮壮的,回去见黎韵晨。
      这破房子的隔音差得离谱,门外的说话声像苍蝇似的钻进来,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刺耳。
      “带走。”
      “樊朔城这傻逼,关键时候掉链子。”
      “绝对不能让那小子见着黎韵晨。”
      “这男的怎么弄?”
      “上头说了,解决干净。”
      樊夜的血液瞬间凉透了,狂喜被硬生生掐断,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耳朵死死抵住冰冷的木头。
      “那小孩呢?解决吗?”
      “你傻啊?那是樊朔城的亲儿子。”
      “万一他跑出去,找到黎韵晨报信怎么办?”
      “他连黎韵晨住哪都不知道。走了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樊夜等了足足十分钟,才颤抖着手指拉开门。
      门外的水泥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渍刺目地铺开。
      他探头看向空荡荡的楼道,风吹过窗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个人影都没有。
      “靠……”樊夜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老胡恐怕已经……他不敢再往下想,胸腔里的怒火和恐惧搅成一团,烧得他喉咙发紧。
      “不能让我见着黎韵晨?”他咬着牙,“我偏要去!不知道他家地址又怎么样?我去学校堵他!”
      来时穿的鞋第一天就被扔了,樊夜只能套着一双磨得发薄的白袜子,赤着脚往街上冲。
      这一片全是破旧的老居民楼,窄巷七拐八绕,路面坑坑洼洼,石子硌得他脚底钻心疼。
      好不容易冲出巷子跑到大街上,樊夜已经累得浑身发虚,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远处就是万达广场,可他连挪过去的力气都没了。
      赌一把。
      樊夜咬着牙,踉跄着走到路边一辆黑色奥迪旁,抬手重重敲响车窗。
      “嗯?有事吗?”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温和的女人脸。
      “阿姨……能送我去朝阳吗?”樊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别扭。
      女人仔细打量着他,眉头渐渐蹙起——一件沾着灰渍的黑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裤子上全是泥印,光脚踩着白袜子,袜底早就磨破了,手里还攥着一部黑屏的老手机。
      “哎呀,这孩子,真让人心疼。”女人赶紧推开车门下了车,伸手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抬头才发现这男孩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多大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十六。”樊夜低下头,盯着女人的鞋尖,“阿姨,能带我去朝阳吗?”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女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开后车门把他往里推,“快上车,咱们开快点!”
      女人点开导航,侧头问他:“朝阳哪儿?说个具体地址。”
      “铭莱中学。”樊夜报出校名。
      车子稳稳地驶上马路,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缩在后座的男孩,忍不住开口:“孩子,能和阿姨说说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和家里闹了点别扭。”樊夜攥紧了黑屏的手机,“不方便说。”
      “嗨,闹别扭啊。”女人笑了笑,语气里满是理解,“这都跑到平谷来了,你这脾气可真够倔的。跟我那儿子一个样,动不动就耍小性子,吵完架就往同学家躲,气得我头疼。”
      樊夜没接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对了,叫我黎阿姨就好。别太拘谨,想怎么样坐都行。”女人随口说道,又絮絮叨叨叮嘱,“回家以后啊,跟父母好好道个歉,服个软。孩子再犟,爹妈也还是心疼的,指不定现在正到处找你呢。”
      樊夜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一路上的颠簸和疲惫涌上来,他撇过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车子停在铭莱中学门口,黎阿姨转头看了眼后座,樊夜睡得正沉。五点半的铃声刚落没多久,铭莱中学的高一学生就三三两两涌了出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拉开车门,目光扫过后座时顿住,诧异挑眉:“他是?”
      “嘘——”黎阿姨回头,压低声音问儿子,“今天作业多不多?”
      男孩松垮地套着校服,袖子随意撸到小臂,校服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的夏季校服。
      “早写完了。”他说着,视线又落回樊夜身上,“妈,回家能玩游戏不?”
      黎阿姨无奈地指了指后座:“把他叫醒吧。”男孩得了指令,伸手轻轻推了推樊夜的胳膊:“喂,起来了。”
      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眼前的人影和记忆里的重合,他抬手就想去摸对方的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黎韵晨?”
      男孩没躲,就那么定定地坐着,任由樊夜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脸上。
      “柳盛衍?”黎阿姨回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
      樊夜的指尖僵了僵,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抓着柳盛衍的胳膊:“我不想回家,让我去你家住好不好?”
      柳盛衍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问:“不想回家?那可不行,你家里人会担……”
      “去你家……”樊夜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呢喃着这句话。
      黎阿姨看着后座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估计是跟家里闹别扭了,自己一个人跑到平谷那边去了。”
      柳盛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樊夜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很柔:“行,去我家。”

      樊夜全程黏着柳盛衍,上楼时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角,步子迈得很慢。
      “好啦,一身的灰,去洗个澡。”柳盛衍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有换洗衣服吗?”樊夜抬头看他。
      “我去给你拿,你先进去。”柳盛衍看着樊夜走进厕所,才转身看向沙发上的妈妈。
      “妈,他到底怎么了?”柳盛衍问,“他好像把我认成他的熟人了。”
      黎阿姨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他刚看见你就哭了,估摸着……是你长得太像他认识的人了吧?”她顿了顿,又犹豫着开口,“要不要报警啊?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家里人指不定急疯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黎阿姨随手点开,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请先照顾好我的儿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给这个号码拨过去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男人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抱歉,我临时有事去了外地,能不能麻烦您暂时照看一下孩子?”
      黎阿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追问:“那您的妻子在家吗?要不要联系她来接孩子?”
      “不要带他去铭莱中学附近。”男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丢下这么一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这人……”黎阿姨皱着眉放下手机,总觉得这事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阿姨,脏衣服能放洗衣机里吗?”厕所里传来樊夜的声音。
      “可以的!”黎阿姨连忙应着,转头催柳盛衍,“快去快去,给他拿套干净衣服。”
      柳盛衍应了声,快步冲进房间翻找。黎阿姨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孩子的来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还有那句奇怪的叮嘱,都像一团迷雾。
      没多久,樊夜洗完澡出来了,身上套着柳盛衍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
      黎阿姨赶紧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放柔了声音问:“孩子,你在哪里上学啊?”
      樊夜垂着脑袋:“我休学了。”
      黎阿姨心里又是一惊,追着问:“那你今天让我送你去铭莱中学,是想去那儿找什么人吗?”
      樊夜没吭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今天揣着一腔孤勇跑出来,就是想去铭莱中学找黎韵晨的。
      可当他看见柳盛衍那张和黎韵晨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心里那点汹涌的执念,突然就塌了一角。
      他明知道眼前人不是黎韵晨,明知道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错觉,可他就是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这片刻的、虚假的安稳。
      柳盛衍瘫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着。樊夜头发梢还滴着水,没擦干净就悄没声地凑到他身后,视线黏在亮着的屏幕上。
      “快救人啊!这血线我根本赶不过去!”柳盛衍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双排大声说。
      “我被拦截了,过不去!”电话那头传来双排无奈的声音。
      游戏画面很快跳出失败的结算界面,柳盛衍气得差点把手机拍在桌子上:“真服了!”
      “别生气了。”樊夜的声音轻轻从身后飘过来,柳盛衍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气死我了,放学回家第一把就被四抓!”柳盛衍点开队友的头像,也不管樊夜听不听得懂,一股脑地吐槽,“开局瞎溜达不修机,还主动去送,发消息让他救人还装看不见!”
      樊夜没插话,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个角色上,忽然小声说:“这个角色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角色特吃基本功,我还以为碰到高手了呢!”柳盛衍来了兴致,手指划着屏幕给他展示角色新时装的细节,“这是赛季新出的金皮,帅吧?我正攒钱呢。”樊夜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两人就这么耗到晚上九点,黎阿姨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行了,别玩了,该睡了啊。”
      “妈,他睡我屋吧,我跟你挤一挤。”柳盛衍抬头看了眼黎阿姨,又转向樊夜。
      “行。”黎阿姨笑着应下,“盛衍那屋床单是昨天刚换的,干净着呢,睡着舒服。”说着,黎阿姨就领着樊夜往次卧走。
      樊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柳盛衍和黎阿姨脚步声慢慢挪进主卧。
      黑了灯,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第二天樊夜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柳盛衍早就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他慢吞吞地挪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摆着凉透的手抓饼,旁边还压着张便利贴:阿姨今天上午有事,出去一趟,手抓饼凉了就放在空气炸锅里热一热,一百八十度,五分钟就行。
      樊夜拿起手抓饼,照着纸条上的话,拉开空气炸锅把饼放进去,指尖顿了顿,精准地把温度调到一百八十度,又将时间旋钮拧到五分钟。
      “嗡”的一声,空气炸锅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声响。樊夜靠在厨房门框上,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黎韵晨的影子。
      这个时候,黎韵晨应该正坐在铭莱中学的教室里,埋着头刷高考真题吧。
      抬手摸了摸胸口,自己……还是先不去找他了。樊夜轻轻叹了口气,空气炸锅里飘出饼香,却没让他心里暖和半分。
      吃完手抓饼,樊夜慢吞吞踱回柳盛衍的卧室。目光扫过床头时,被那个立着的相框勾住了视线。
      相框里是张全家福,背景是朝阳公园南门,柳盛衍被爸妈夹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樊夜伸手轻轻摩挲着玻璃面,指尖落在儿时柳盛衍的脸上——柳盛衍小时候的模样竟和记忆里的黎韵晨一模一样。
      像是有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酸胀感瞬间漫上来。
      樊夜盯着照片里那张酷似黎韵晨的脸,喉咙发紧,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和想念,突然就绷不住了。
      “黎韵晨……”他哑着嗓子念出这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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