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光一现》像沛

18、检讨

　　已经凌晨三点了，距离起床上学只剩三个多小时，黎韵晨却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朦胧间，他看见屋门口立着一道人影，又高又瘦的轮廓，像极了樊夜。心脏骤然一紧，他猛地坐直身子，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了过去。
　　自家的门不知何时竟虚掩着，黎韵晨脑子里一片空白，踉跄着冲出家门。
　　单元楼门口一道黑影倏然闪过，他追出去时，路灯下正立着个穿白T恤的高瘦男青年，单看那背影，和樊夜简直如出一辙。
　　“樊夜！”黎韵晨喉咙发紧，快步上前伸手去抓男青年的手腕。
　　“谁？”男青年的声音冷得像冰，侧身轻巧躲开，径直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脸。
　　黎韵晨的手僵在半空，心瞬间凉了半截：“你不是樊夜。”
　　“嗯。”男青年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黎韵晨这才看清，他的个子，比樊夜还要高上一些。
　　“我家的门，是你打开的吧？”黎韵晨咬着牙追问。
　　男青年脚步未停，自顾自的小声呢喃：“樊夜不跟他在一起？”
　　正要转身回家的黎韵晨猛地顿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疯了似的追上去，狠狠将男青年抵在单元楼的冰冷墙壁上：“你说什么？”
　　“放开我。”男青年抬手想去推他。可黎韵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你认识樊夜！”
　　男青年垂眸，将脸彻底埋进阴影里，只有挺直的脊背浸在昏黄的路灯光中，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小声些。”
　　黎韵晨的力道松了松：“你知道樊夜在哪里，对不对？”
　　“我也在找他。”男青年趁机抽回自己的手，“抱歉，我明天早晨还要早起。”
　　黎韵晨沉默几秒，飞快调出自己微信的好友二维码，递到男青年面前，语气带着执拗：“加好友。”男青年沉默片刻，终是拿出手机扫了码。
　　他盯着男青年的头像，那是一张看不清眉眼的侧脸照，刘海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那轮廓和樊夜像得惊人。
　　再看昵称，只有一个字：生。简单到极致，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
　　他笃定，这个男青年，绝对和樊夜脱不了干系。

　　早晨的闹铃执拗地响了三遍，震得床头柜嗡嗡发颤，黎韵晨却睡得格外沉。
　　等他猛地惊醒坐起身，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疼——八点三十。
　　“糟了！”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指尖慌乱地摸到手机，把它塞在放在书桌上的书包深处，踩着拖鞋冲进卫生间。
　　冷水泼在脸上，才算勉强压下残存的困意。刷牙洗脸换校服，最后抓起书包，旋风似的冲出家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第二节是物理课。白江华周五特意强调过，他找了套含金量极高的题，要在课上给全班做小测。
　　一路狂奔到校门口，保安大爷正坐在保安室里看报纸，抬头瞧见黎韵晨气喘吁吁的模样。保安大爷经常关注学校的公众号，总能看见黎韵晨这张脸，忍不住愣了愣：“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还迟到了？”
　　“叔叔，麻烦开下门行吗？”黎韵晨弯着腰喘粗气，依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快进去快进去，这会儿该上第二节课了。”大爷摆摆手，按下了开门键。
　　校门“嘎吱”一声拉开一道缝，黎韵晨道了声谢窜了进去，直奔自己班。
　　教室后门被他轻轻推开，他攥着门把手，压低声音喊了句：“报告。”
　　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埋着头唰唰做题，没人抬头看他。
　　唯独讲台前的白江华，眉头拧成了川字，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悦，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快坐过来，能做一道是一道。”
　　黎韵晨松了口气，不敢再耽搁，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的座位。摊开桌上的卷子，他快速扫了一眼，顿时心头一喜——这些题都是典型的高频考点，却又在常规思路里拐了个巧妙的弯，难度拔高得恰到好处。
　　黎韵晨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竟莫名觉得，这套卷子好得让人有些兴奋。
　　下课铃响，白江华抱着一沓卷子收了上去。黎韵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刚想起身去厕所，就被老师喊住：“先坐下，咱们趁课间把学习榜样选出来。”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班级前五的名字整整齐齐列着，黎韵晨恹恹地坐回座位，趴在桌上翻开语文书，困意却像潮水般涌上来。
　　发了会呆，眼皮刚要合上，后桌的解云漪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黎韵晨，该你投票了。”他回神，站起身。
　　黑板上自己的名字后面有整整四个正字，解云漪的名字后面只有三个。
　　去年的画面突然窜进脑海——那时评选结果出来时他和解云漪只差一票，课间她消失了整整十分钟，上课铃响时，是红着眼眶回来的。
　　“两票，解云漪。”话音落下，他坐下就把头埋进臂弯，只想眯一会儿。这一眯，竟直接睡到了上课。
　　“啪”的一声，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桌角。郭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炸在耳边：“黎韵晨！要造反是不是？敢在我的语文课上睡觉？看看今天几号了？马上高考了！”
　　黎韵晨困意瞬间消散。他不敢再走神，认认真真听完了整节课。
　　下课的喧闹声里，后桌传来细碎的对话。
　　“怎么哭了？”
　　“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班里哪来的沙子？分明是得了第二不甘心。”
　　黎韵晨回头，就看见解云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同桌陈诗谩正拍着她的背。他没多说什么，起身径直走向办公室。
　　白江华正埋首批改卷子，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看见他进来，随口笑道：“是卷子上有难题了？我就说那套题含金量高吧。”
　　“白老师，刚才的学习榜样，选出来了吗？谁得奖了？”黎韵晨双手撑在办公桌沿。
　　“你啊，领先第二名三票。”白江华的红笔在纸上不停划动。
　　“我想把这个奖让给第二名。”
　　“解云漪？”白江华抬眼。
　　“嗯，她哭了。而且这个奖，我去年已经得过了。”黎韵晨收回手。
　　隔壁桌的女物理老师闻言笑出声：“这孩子，人还挺好！”
　　“可不是嘛，人好还长得帅。”白江华也笑，摆摆手，“行，这事我来安排，你回去吧。”

　　晚自习，黎韵晨正埋首演算一道数学大题，后背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苹果吃不吃？”解云漪的声音压得极低。黎韵晨微微回头，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听老师说，你把那个奖让给我了。”解云漪笑了一下，从笔袋夹层里摸出一把黑色美工刀，又抽出一张酒精湿纸巾仔细擦拭刀刃，“不知道该谢你什么，现在你应该饿了，我切一半苹果给你垫垫肚子。你先写卷子，好了我叫你。”
　　黎韵晨点点头，继续盯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
　　安静没持续多久，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划破教室的沉寂：“那个女生手里拿的什么？”
　　解云漪吓得手一抖，刀刃偏了方向，直直划在大拇指上。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美工刀和苹果“啪”地掉在桌角。同桌陈诗谩慌了神，抓起桌上剩下的酒精湿纸巾，不假思索就按在了她的伤口上。
　　“手里拿的是刀？”脚步声由远及近，穿着蓝色衬衫、黑色半身裙的杨宁芳校长抱着胳膊站到了桌旁，她俯身捡起那把美工刀，拇指推开刀刃看了看，“携带刀具并且使用，应该回家反省七天。”
　　“老师，我只是想削个苹果……”解云漪慌忙站起身，“带刀来也只是……”
　　“行了。”杨宁芳打断她的话，视线扫过教室里的学生，“马上高考了，真要按校规让你回家反省七天，耽误的是你自己。写份检讨，这把刀我没收了。这次我就不通知家长了，我不希望你临近高考再被这件事影响心情。”
　　解云漪紧绷的肩膀霎时垮了下来，连忙点头：“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检讨要写多少字？”
　　“两万字。”杨宁芳掂了掂手里的美工刀，语气不容置喙，“就当是给你个教训，这东西要是被其他同学拿去闹出意外，责任谁担？快毕业了，安分点。”
　　“好的老师。”解云漪低着头。杨宁芳转身走了，教室里的空气才算重新流动起来。
　　黎韵晨瞥了一眼黑板右侧的作业栏，各科保底一张真题卷，再加上那两万字的检讨，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帮你写一万字吧。”陈诗谩拍了拍解云漪的肩膀，语气干脆，“我的作业让我姐帮我糊弄一下就行。”
　　“别了，会耽误你刷题的。”解云漪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苹果塞进抽屉，“今天留的都是往年真题，多做一道是一道，我自己来就好。”
　　两人小声推搡着，黎韵晨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卷子上，没说话。

　　夜色漫过窗棂，将101室的灯光揉成一片昏黄。黎韵晨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作业本——各科的卷子都已工工整整写完，可往日里雷打不动要刷的练习册，今天却连碰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他想起最近的解云漪，月考排名滑了一大截，从前下课总拉着陈诗谩在走廊溜达说笑的身影，变成了趴在桌上埋首刷题的模样。
　　如果不是为了谢他让奖的情分，如果不是那半块没削成的苹果，她的美工刀根本不会被杨宁芳发现。
　　黎韵晨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沓作文纸。灯光下，他对着空白的纸页发了会儿呆，随后落笔——以解云漪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写起检讨。
　　“尊敬的杨校长，我在此为自己携带美工刀进入校园的行为，做出深刻的检讨与反省……”他写得格外认真，把自己代入解云漪的处境，写她带刀的初衷只是想削个苹果，写她对校规的疏忽，写她对即将到来的高考的重视，更写了那份后怕——后怕刀具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桌上的作文纸越叠越厚。
　　当床头的闹铃尖锐地响起时，黎韵晨才猛地回过神，他甩了甩僵硬的手腕，看着那摞写满字的纸，数了数，竟才写了一万字出头。离杨宁芳要求的两万字，还差得远。
　　他胡乱洗漱了一把，揣着那沓沉甸甸的检讨书，恍恍惚惚地往学校赶。刚踏进教室，就看见解云漪和陈诗谩坐在座位上，两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手里的笔快得像要冒烟，面前的作文纸写了一半，字迹潦草得有些认不清。
　　“我昨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才写了三千字，对不起。”陈诗谩懊恼地捶了下桌子，声音里满是愧疚。解云漪勉强笑了笑，刚想说“没事”。
　　“我帮你写了大概一万字多，你们可以少写一点了。”黎韵晨把那沓厚厚的纸轻轻放在两人的书桌上。
　　他看着解云漪惊讶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天的事，我还是想说抱歉。”
　　“怎么能赖你？”解云漪连忙拿起那沓检讨，“是我自己不该带刀来学校的。”她低头翻看了几页，越看越惊讶，忍不住抬头看向黎韵晨，“等等……这内容，是你自己认真写的？”

　　“嗯。”黎韵晨弯了弯唇角，“把自己带入你，用第一视角写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何止合适！”陈诗谩凑过来翻了翻，眼睛一亮，立刻算起了字数，“你的一万字，加上我的四千字，再加上解云漪写的那部分，肯定够两万字了！”
　　解云漪把三沓不同字迹的作文纸拼在一起，仔仔细细理平整，眼眶微微发热。
　　她紧紧攥着那摞纸，抬头看向黎韵晨和陈诗谩：“谢谢！”说完，她抱着检讨书，快步朝政教处的方向跑去。
　　看着解云漪轻快的背影，陈诗谩忽然转过头，对着黎韵晨说：“好久没见你在班里笑了。”
　　黎韵晨闻言，愣了一下。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蓝天。是啊，从樊夜被樊朔城带走，杳无音信的那天起，他好像就没怎么在班里真正笑过了。
　　他想起凌晨那个叫“生”的男青年，心口微微发紧。
　　“我会多笑的。”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