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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声响 ...

  •   周一晚上十点整,楼道里的声控灯刚灭,就被黎韵晨的脚步声重新惊醒。
      他刚把书包带子从肩上褪下来,目光就扫到了隔壁102的门口——那里站着个穿灰色帽衫的高大男人,寸头利落得像刚剃过,身形挺拔,却微微佝偻着背,正低头揉着自己的右臂。
      黎韵晨的脚步顿住了。102那套房子空了快半年,落满灰尘的门从来没开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人。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袖子挽到小臂,两道深深的抓痕横亘在肤色偏深的胳膊上,隐隐渗着血丝。
      “这孩子可真是……”男人皱着眉,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压得很低。
      黎韵晨看着那两道抓痕,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我家有碘伏,您不介意的话,进来我帮您处理一下?”
      男人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眼角的细纹皱起来:“那真是麻烦你了,小同学。”
      黎韵晨侧身让他进门,玄关的灯亮着暖光,映得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怎么称呼您?”他边说边往自己房间走,翻出抽屉里的碘伏棒。
      “叫我老胡就行。”男人的声音很沉,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客厅。
      黎韵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掰断一根碘伏棒,棉签吸满了棕褐色的液体。冰凉的棉签碰到伤口时,老胡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胳膊。
      “您是和您的孩子闹别扭了吗?”黎韵晨随口问着,手里的动作很轻。
      “啊,是啊。”老胡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没再往下说。
      碘伏涂完,伤口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黎韵晨又拿了两根新的碘伏棒递给他:“您拿着备用吧,别沾水。别老和孩子吵架,不然最后都不好受。”
      老胡接过碘伏棒,指尖有些发烫。他没再看黎韵晨,只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就匆匆忙忙地拉开门走了。
      黎韵晨站在门口,看着102紧闭的门,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之后的几天,这个叫老胡的男人差不多十点都会准时出现在102门口,而且每次都刚好能和放学回来的自己撞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在黎韵晨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六一整天,黎韵晨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屋里刷数学真题。
      临近傍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总夹杂着一阵极轻的叩击声——咚、咚、咚,隔着墙壁传过来,很有规律。
      他皱着眉,放下笔,走到客厅里侧耳听。声音是从隔壁102传过来的。那叩击声断断续续,不到半分钟就停了,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黎韵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拉开了家门。102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抬手敲了敲门:“您好,有人在家吗?”
      屋里没动静。
      他耐着性子又敲了敲,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板:“胡叔叔您在吗?”
      话音刚落,眼前的门忽然轻轻晃了晃。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门上的灰尘簌簌掉下来几粒,落在他的手背上。黎韵晨的心猛地一跳。
      “有人?”他皱着眉,放柔了声音,“我现在要写卷子,需要安静的环境。您可以不要再敲墙了吗?”
      门又晃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些。紧接着,门内响起一声极细的回应,像蚊子哼似的,辨不出男女:“嗯……”
      那声音太微弱了,若不是这楼道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黎韵晨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了,凑近门板低声问:“需要帮助吗?”
      “嗯!”这次的回应清晰了一点,带着点急切,却依旧细若游丝。尾音落下去的时候,门板又轻轻颤了颤,像是里面的人正扒着门,用尽了力气才让门晃了这么一下。
      “您是没有办法开门吗?”黎韵晨的目光落在落满灰尘的门锁上。
      “嗯!”一个字落下,屋里又没了动静,只剩下门板还在极轻微地晃动着,像濒死的蝶翼。
      “你在干什么?”冷不丁的,一道沉哑的声音从楼门口传过来。
      黎韵晨回头,就看见老胡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正皱着眉看他。
      “胡叔叔。”黎韵晨收回目光,指了指102的门,“您孩子是在家吗?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老胡走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脸上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嗨,跟他闹了点别扭,让他在家反省呢。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去学习吧。”
      黎韵晨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隔壁102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哐当,是瓷制品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老胡压得极低的、冰冷的呵斥:“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还想要命吗?”
      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黎韵晨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卷子上。
      一套数学卷写完,对完答案,接近满分的成绩却没让他松口气。心里那点不安,像野草似的疯长。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一次拉开了家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只是隔壁102的门,不知何时被人虚掩上了,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黎韵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这屋子是空的。
      没有沙发,没有床,连地板都光秃秃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像刚被人搬空了一样。
      地上散落着一地白瓷碎片,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碎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又和他的孩子吵架了吗?”黎韵晨蹲下来,看着那些碎片,小声嘟囔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开过,引擎声很轻。黎韵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那辆车的车牌,不是999。
      不是樊朔城的车。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垮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轻轻带好了门。
      回到家,黎韵晨又坐回书桌前,却再也看不进卷子上的字。
      他望着墙壁,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声极轻的叩击声,还有那道细若游丝的“嗯”。
      夜已经深了,黎韵晨瘫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后知后觉地,他有点后悔——当初黎屿弥和樊烨望走的时候,他怎么就忘了加哥哥的微信?
      樊夜找到了吗?那个被棒球棍砸中后脑勺、连一句“高考”都没说完的人,还能回来,陪自己过十八岁的生日吗?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距离他给自己规定的睡觉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
      可他现在连半套卷子都写不进去了,眼前的数学题密密麻麻,晃得他眼睛发酸,满脑子都是樊夜的脸。
      他抓起手机,点亮屏幕。微信界面干干净净的。这段时间他埋在题海里,手机几乎成了摆设,班里同学的微信,他也只存了班长和阮缙云的。
      实在闲得发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他给阮缙云发了条消息:在吗?
      阮缙云几乎秒回:樊夜找到了?
      黎韵晨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阮缙云:因为你从来没给我主动发过消息。
      黎韵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摁灭屏幕,又点开,飞快地打了句:先不聊了。
      退出和阮缙云的聊天界面,他又点开了陈煦阳的微信。
      聊天框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刚通过好友申请时,系统自动弹出的那句话。
      黎韵晨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一行行字打出来,又被他一个个撤回,最后输入框里只剩一片空白。他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被陈煦阳偶然帮过的陌生人。人家是好心,帮他寻找消失的樊夜,在马路上拉住失控的他,带他去医院包扎伤口,甚至拒绝了他的报酬。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麻烦一个素不相识的姐姐,帮自己打听找人的消息?
      这个年纪的大人,应该都在忙着工作吧。
      黎韵晨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回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算了。

      七点多的北京,天还亮堂堂的。
      黎韵晨的胸口堵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他鬼使神差地想:去樊夜家看看吧。
      他从衣柜里随便扒了件白外套套上,连鞋带都没系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走得太恍惚,脚下没看路,径直闯过了红灯——一辆拐弯的白车“吱呀”一声急刹,停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车主探出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恼火:“现在的人怎么都不看灯啊!这明明是红灯,看好了!是!红!灯!你不能走!”
      黎韵晨没吭声,看着白车开走,直到车尾消失在视线里,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晃悠悠地往樊夜家走。
      熟门熟路地,他站在樊家门前,指尖下意识地摁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还是和那天一样。樊夜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门,地上乱糟糟地堆着一堆衣服,是那天樊朔城逼着樊夜翻衣柜时散落的。
      黎韵晨蹲下身,盯着那些衣服出神。樊朔城那天到底那么着急是在找什么?
      他强压住翻衣柜的冲动——这是樊夜的家,是樊夜的东西,他不能乱动。
      他只是一件一件地捡起地上的衣服,慢慢叠好,指尖划过布料的时候,心里酸得发疼。
      叠着叠着他才发现,这些衣服的尺码基本都是170的,樊夜早就长高了,穿着肯定不合身。他多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黎韵晨把叠好的衣服往衣柜里放,指尖忽然触到了衣柜角落的一小抹红。那红色很艳,还带着一点细碎的金,在一堆素色的衣服里,格外扎眼。
      他愣了愣,把衣服放到床上,伸手往角落里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有他一个半巴掌那么大。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是个精致的小盒子,红丝绒的表面,绣着细碎的金线花纹。
      黎韵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只手镯,是那种很浓很浓的紫色,像把一整块夜空揉碎了嵌进去似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贵气。
      黎韵晨不懂这些首饰,但也能看出来,这手镯肯定不便宜。他盯着那只手镯,忽然就明白了。
      难怪那天樊朔城那么着急,原来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黎韵晨攥着那个红丝绒盒子,指尖都在发烫。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指尖在搜索框里敲下“紫色手镯”四个字。
      瞬间,屏幕上涌出来一堆视频,琳琅满目地晃着各色紫镯子。他的目光被一个标题牢牢吸住——“紫色翡翠手镯价位”。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主播拿着一只成色和他手里这只有些像的镯子,声音洪亮:“这种帝王紫的翡翠手镯,但凡水头足一点,颜色匀一点,起步价就是七位数,上百万都是常事!”
      七位数。上百万。
      黎韵晨的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盒子仿佛重了千斤。他盯着屏幕里的镯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盒子。
      他哪里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这价格太惊人了,惊得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慌慌张张地退出视频,手指哆嗦着就要把盒子塞回衣柜角落——樊朔城万一折返回来找怎么办?这东西要是被他翻出来,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可是……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镯子,好像原本就是樊朔城的?不对,他记得那天樊朔城气急败坏地吼过一句,说这是樊夜母亲的东西。
      黎韵晨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着放回去,别惹麻烦,一个揪着他的衣领嘶吼这是樊夜的东西,不能留给樊朔城。
      他蹲在衣柜前,看着满地叠好的170码衣服,看着樊夜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的酸胀翻江倒海。
      樊朔城那样的人,怎么会好好保管樊夜母亲的东西?他要这镯子,无非是冲着那上百万的价值。
      黎韵晨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他把红丝绒盒子紧紧揣进怀里,摁得严严实实。
      他快步走出樊夜家,关上门,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走。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燥热,他却觉得怀里的盒子,凉得像一块冰。

      黎韵晨冲回家,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怀里的红丝绒盒子硌着胸口,像揣着一团烧得发烫的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拉开衣柜最深处的柜门。指尖发颤地把盒子塞进去,又翻出压箱底的冬天羽绒服,抖开了盖在上面,还不放心地扒拉过好几件厚毛衣,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倒在床上。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月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纱窗洒在床脚,映得地板上一片惨白。
      月光慢慢爬上枕头,黎韵晨的喉结滚了滚,无声地呢喃。樊夜还好吗?
      是不是还被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是不是还在饿着肚子,是不是也在望着月亮,想着他?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黎韵晨坠入了一个浸着寒意的梦。
      梦里是间逼仄的小破屋,也就几平米的样子,霉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墙上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漏进来一丝稀薄的阳光。
      樊夜就蜷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茫地盯着地面,像是贪恋那点暖,樊夜慢吞吞地挪到光亮里,费力地抬起手。
      “阳……光……!”
      指尖刚要触到那缕光——
      黎韵晨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
      一缕金灿灿的太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直直地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光束,缓了好久,心脏还在狂跳。
      距离他的十八岁生日,只剩十多天了。
      黎韵晨抬手遮住那缕刺眼的阳光,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碎得像梦里樊夜指尖碰不到的暖。他蜷起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喉咙里堵得发疼。
      樊夜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要回来,陪他过这个成年生日。
      窗外的天很蓝,云飘得很慢,可黎韵晨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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