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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

  •   “喂,黎韵晨?醒醒。”
      “嗯?”黎韵晨缓缓睁眼,视线里撞进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的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樊夜。”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人的脸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藏不住的急切。
      另一只手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他不是樊夜。”
      凉意顺着腕骨蔓延开来,黎韵晨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他撑着床垫坐起身,目光掠过床边的两人。
      黎屿弥坐在床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樊烨望则倚着门框,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戏谑笑容:“猜猜几点啦?”
      “不清楚。”黎韵晨的目光落向铺在被子上的阳光,老旧的小窗斜斜漏进大片金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得晃来晃去,投在被面上的光影便跟着细碎地摇曳。
      “你是今天回家,还是明天一早走?”黎屿弥站起身,微微弯腰,单手叉在腰侧,“我俩要去工作了。”
      “明天一早吧。”黎韵晨趿上拖鞋,脚步虚浮地走向卫生间,“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吗?”
      “你哥早就给你备好了,放心在这儿待着吧。”樊烨望伸手拽住黎屿弥的胳膊,拖着人往门口走。
      黎屿弥眉峰微蹙,低声斥了句:“菲尔德!”
      黎韵晨立在卫生间门口,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对着镜子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地方,老旧的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他想去小卖部买包糖,却在纵横交错的楼栋间绕了半天,问了三个过路的人才找到地方。
      小卖部小得可怜,不过两三个货架,零零散散摆着些日用品和零食。
      黎韵晨的目光在糖果货架上逡巡了一圈,指尖划过玻璃罐里的水果硬糖、薄荷糖,还有五颜六色的□□糖,全是些小时候常吃的老牌子,偏偏没有他想找的那一种。
      “爷爷,有没有特浓抹茶牛奶糖啊?”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收银台后的老人。
      店主是个瘦瘦小小的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听见问话,他抬眼笑了笑:“这个啊,没有喽。现在的年轻人就好这口,我那孙子也天天吵着要吃。”
      “嗯,挺好吃的。”黎韵晨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本着来都来了的念头,他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茉莉花茶:“那就买这个吧。”
      “下次我进点,专门卖给你们这群小年轻。”大爷乐呵呵地走过来,指了指冰柜上贴着的二维码,“扫这儿就行。”
      黎韵晨低头扫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身后的大爷却忽然没了声响,只是定定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太过专注,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付完钱,转过身忍不住问:“大爷,您有什么事儿吗?”
      老人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模样,长得可真像那个屿弥啊。”
      黎韵晨一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他是我哥。”
      “嗯?”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信,“他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个弟弟!”
      “十几年?”黎韵晨眉峰微蹙。
      “那可不。”大爷抬眼望了望对面斑驳的居民楼,“他12岁那会儿就搬来了,跟那个小望搭伴儿住。”大爷说着,拍了拍身旁的小卖部柜台,“我这小店啊,就是他俩小时候的根据地,天天傍晚那会儿准来报到,俩人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黎韵晨心里了然,小望应该就是樊烨望了。说不定能从大爷这儿,挖出些有用的信息。
      他定了定神,轻声开口:“我跟我哥其实不算太熟,大爷,您能跟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儿吗?”
      “嗐,这有啥不行的!”大爷爽朗一笑,转身从店里搬出两个小马扎,“来,咱俩坐着聊。”
      两人挨着坐在小卖部门口,午后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大爷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眉眼间漾起回忆的笑意:“十几年前,我记得是6月那会儿,旁边那小学刚办完毕业典礼,你哥他不知道跟家里闹了啥别扭,哭着喊着从学校跑出来,一路跑到这小区里,一头就撞在小望身上了——就在我这店门口。”
      “小望这孩子仗义,二话不说就把人拉回自己家了。后来俩小子还特地跑过来求我,让我别把这事儿说出去,怕家里人找过来。”
      大爷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唏嘘:“结果快开学的时候,屿弥爸妈真找来了,哎哟喂,那阵仗可真大,跟着一群穿黑西装的人,气场强得吓人,说要把屿弥带出国读书。”
      “我印象里的屿弥啊,一直都是个闷葫芦,性子冷静得很,天大的事儿都不带慌的。可那天,他死死拽着小望的袖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死活不肯走,就说要在这儿读书。”大爷笑着摇头,“他爸妈当时都愣了,估计也是真被他这副模样吓着了,最后也没拗过他,只好点头同意了。”
      梧桐叶在风里簌簌作响,细碎的阳光落在黎韵晨的发顶。
      他安静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那个平日里沉稳的少年,红着眼眶,攥着旁人的衣袖。
      大爷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絮絮叨叨地数着两人小时候在小区里闯的祸、闹的笑话。
      说的是俩人玩捉迷藏,樊烨望逞能爬到老梧桐树的高枝上,结果被树杈卡住下不来,扯着嗓子哭,最后还是黎屿弥循着哭声找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把他救了下来;又说樊烨望嘴馋嚼泡泡糖,不小心咽进了肚子里,竟幼稚地揪着黎屿弥的衣角,一本正经地交代“遗言”。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儿啊,”大爷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几分玩味的光,“就是小望成年过生日那天。屿弥那小子,大半夜的从楼上跑下来找我唠嗑,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明明是秋凉天,额头上还渗着汗珠子。我陪他东拉西扯了半个钟头,愣是没套出他脸红的缘由,这事儿啊,我纳闷到现在。
      “真好啊,”黎韵晨握着空了的茉莉花茶瓶子,“可以一直陪在对方身边。”
      “可不是一直陪着。”大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皱成一团,“中途啊,小望凭空消失了四年。小望刚消失的那几天屿弥跟魔怔了似的,天天守在楼下逮着人就问,见没见着小望,甭管认识的不认识的,挨个问遍了。夜里我起夜,还瞅见他蹲在梧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连着哭了三四天呢。”
      “那……他俩什么时候再见到的?”黎韵晨低下头,指尖转着拧开的瓶盖。
      “那天是屿弥的生日。”大爷的声音慢下来,“大中午的,小望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推门进了我这小卖部,买了瓶啤酒。后来我陪着他,就在他们单元楼下的台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快晚上十点。屿弥忙完一天的活儿刚到楼下,就被小望拽着胳膊,急吼吼地拉上了楼。”大爷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更深了,“第二天我瞅见屿弥去上班,眼泡是肿的,估摸着啊,是头天晚上,又哭了大半宿。”
      黎韵晨没说话,视线落在地上跳跃的光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樊夜的影子。
      他又想樊夜了。
      大爷瞧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嗓门洪亮了些:“小子,发什么呆呢?想啥呢?”
      黎韵晨回过神,抬眼对上大爷关切的目光,沉默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想我的朋友。”
      “这是跟好朋友闹别扭了?”大爷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语气里满是过来人式的打趣。
      “他不见了。”黎韵晨的声音发闷,抬手用掌心死死按住眼睛,指节都泛了白,“我没能把他救回来。”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混着愧疚一股脑往上涌,烫得眼眶发酸。
      “哎哟,好孩子,别这样。”大爷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老茧的粗糙触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定,“别跟自己较劲,这世上的事儿,哪能件件都遂人心意。”
      黎韵晨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长舒出的气里都带着颤音。
      “你多大了?”大爷瞅着他泛红的眼眶,转移了话题。
      “快十八了。”
      “哎哟,那可不就快高考了!”大爷一拍大腿,扭头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泛黄纸质日历,上头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你看看我,光顾着唠嗑,都耽误你学习的功夫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多刷两套卷子,赶紧回去吧啊。”
      黎韵晨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冲着大爷微微颔首:“谢谢您,陪我聊了这么久。”
      “嗨,客气啥。”大爷也跟着起身,弯腰把地上的小马扎挨个收起来,往小卖部里搬,“就当是来我这儿松快松快,快回吧,晚了该耽误事儿了。”
      “樊夜啊……”黎韵晨踉跄着回到那间逼仄的小房间。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一行又一行的“樊夜”顺着指腹落在卷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洇着他眼底未干的湿意。
      不行,得静心。
      他烦躁地将笔扔开,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老旧的窗户推开一条细缝。晚风裹着梧桐叶的凉意钻进来,拂过发烫的眼角。
      黎韵晨重新坐回床上,双腿盘膝,指尖抵在膝头,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下来。
      可那些关于樊夜的碎片,却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就这般坐着,沉沉睡了过去。

      “哇哦,还真有坐着就能睡着的人?”傍晚的霞光淌进窗缝时,樊烨望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盘腿坐在床上的黎韵晨。
      少年脊背微弓,脑袋歪在肩头,呼吸轻浅,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啧啧,还挺有意思。”樊烨望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绕着人左看右看,指尖都快戳到黎韵晨的脸颊了,才悻悻地收了手。
      黎屿弥迟迟没上楼,樊烨望等得不耐烦,抓了抓头发,转身噔噔噔跑下楼找人。
      楼下的空地上,黎屿弥正站在车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眼看就要弯腰钻进驾驶座。
      “抛下家里俩活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樊烨望几步窜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揶揄。
      “陈煦阳那边有樊夜的消息了。”黎屿弥轻轻挣开樊烨望的手,“上车,咱俩现在就去找。”
      “可你弟弟明天还得回学校呢。”樊烨望挑眉,抬手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尾音拖得老长,“嗯?是不是得吱一声?”
      “吱。”黎屿弥坐进驾驶座,指尖叩了叩方向盘,“去副驾,快点。”
      “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樊烨望啧了一声,认命似的绕到另一边车门,嘴里还在碎碎念。
      黎屿弥没接话,指尖悬在车钥匙上,终究还是顿了顿,推门下车:“我上去亲口跟他说一声。”
      “麻利点啊!”樊烨望冲他的背影挥挥手,待黎屿弥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悠悠地摸出手机,在联系人里翻出陈煦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被秒接,那头传来陈煦阳带着点嘈杂的声音:“喂?樊烨望?”
      “是不是有樊夜的消息了?”樊烨望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陷进座椅里,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
      “是。我本来开着车要去大悦城买衣服,结果在路口撞见辆尾号999的黑色奔驰。”陈煦阳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笃定,“驾驶座车窗半开着,我一眼就瞅见樊朔城那张脸了。我没敢跟太近,就远远跟着,一直跟到房山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路线,语速又快了些:“他把车停在一个破破烂烂的老小区门口,四周荒得很。然后他从后座把樊夜抱下来了。樊夜那会儿跟没醒似的,软乎乎的一团。我看着他抱着人进了1号楼一单元,错不了。”
      “让他抱着?”樊烨望眉峰倏地一挑,语气里的漫不经心瞬间散尽,只剩刺骨的寒意。
      “可不是嘛。”陈煦阳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清晰的笃定,“之前有一回撞见,樊夜也是被樊朔城这么抱着的。脑袋软趴趴地歪在他胳膊上,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该死的樊朔城!”樊烨望气得胸口发闷,挂断电话,一掌狠狠拍在大腿上,力道重得让座椅都跟着晃了晃,眼底翻涌着怒火,“肯定是他把我弟弄晕了!这畜生!”
      “我也跟着去。”清冽的少年音骤然响起,樊烨望闻声转头,正看见黎韵晨站在楼道口,额发被风吹得凌乱。
      黎屿弥刚大步冲出单元楼,手腕就被身后的人紧紧攥住。黎韵晨踉跄着扑上来,指尖死死抠着他大衣的袖子,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来就带着呗。”樊烨望推开车门下来,熟稔地一把勾住黎屿弥的肩膀。
      “不行!不到四十天就要高考了,不能跟着去冒险!”黎屿弥的眉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难得染上几分火气。
      “我这次考了班级第一,年级也是第一!”黎韵晨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我成绩够好,为什么不能去?”
      “你看看你写的那张卷子。”黎屿弥猛地侧身,冷不丁伸手掐了把樊烨望的腰侧。樊烨望吃痛,“嘶”了一声,搂着他的手瞬间松了劲。
      黎屿弥的目光落回黎韵晨脸上,声音沉了几分:“卷面角落就全是樊夜的名字。”
      “我知道你担心他,所以我们现在更要赶紧去,把樊夜救出来。”黎屿弥说完,挣开樊烨望的手,快步坐进驾驶座,指尖已经搭在了车钥匙上。
      黎韵晨僵在原地,脑海里轰然闪过宸玥府那一幕——樊夜替自己挡下棒球棍时,他没说完的那句“高考……”。
      或许,樊夜是觉得,自己没法亲眼看着他走进高考考场,才拼了命护住他。那是樊夜能为他的高考,做的最后一件事。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掠过脚边。黎韵晨望着眼前的两人,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你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带着一丝哽咽,“我想让他来给我过十八岁生日。”
      “包在我们身上!”樊烨望拍着胸脯应下,利落跳上副驾驶。
      引擎轰鸣响起,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般驶离,扬起一阵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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