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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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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成绩张贴出来的那一刻,黎韵晨的目光精准锁定在最顶端的位置。
年级排名与班级排名的那一栏,齐刷刷的两个“1”字,像是在灰蒙蒙的日子里劈开了一道光。
压抑了许久的喜悦再也藏不住,黎韵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阮缙云正眯眼找自己的名字,余光瞥见黎韵晨这副少见的模样,顿时来了好奇心。
他猫着腰,趁着讲台上白江华转身写板书的空档,飞快地凑到成绩表前:“我看看你笑什么……!”
视线掠过榜单上刺眼的双“1”,阮缙云的下巴差点惊掉,刚要惊呼出声,一个粉笔头就带着破空声,稳准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下座位?”白江华的声音带着怒气,手指重重戳了戳大屏幕上的物理题,“阮缙云,上来给同学们讲讲,这道题你为什么选A?”
阮缙云磨磨蹭蹭地挪到讲台前,盯着题目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哪里会做这道题,不过是考试时斜眼抄了右边同学的答案罢了。
物理课就在同学们此起彼伏的哄笑声里,闹哄哄地落下了帷幕。
阮缙云闷闷地瘫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他摸出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点开了那个再也没亮起过的对话框,飞快敲下一行字:黎韵晨得了年级第一。
以前只要他发消息,樊夜总会秒回。
现在,他都快等到上课了,樊夜那边还是没动静。
他退出聊天界面,锁屏上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
四月底的北京,晚风裹着槐花淡淡的甜香往人鼻子里钻。
校门口早被挤得水泄不通,接孩子的私家车排出去半条街,电动车的铃铛声、家长的叮嘱声、学生的抱怨声搅成一团,吵得人耳朵发涨。
阮缙云和黎韵晨被攒动的人群推着往前走,脚步都由不得自己。
“你看路灯下边,那个男人好高!”阮缙云踮着脚,费力地伸手指向校门口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好奇。
快十点了,天早就黑透了。昏黄的路灯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光线下站着个穿黑大衣的高瘦男人,晚风掀动衣摆,连他的头发丝都像镀了层柔光。
只是他一直低着头,垂着的眼睑遮住了眉眼,根本看不清脸。可就算是低着头,也比周围踮脚张望的家长高出整整一个头。
“是很高。”黎韵晨扒开身边挤过来的人,挤出人群就往家的方向走。
他现在回自己家住,每天晚上放学回家,父亲的房间空无一人;第二天早上醒来,父亲走得比他还早。
“黎韵晨。”一道干净又微沉的男声,轻飘飘地穿过嘈杂的人声,明明不算响亮,黎韵晨却听得一清二楚。
阮缙云早就挥着手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黎韵晨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就看见路灯下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男人抬起头的瞬间,身形仿佛又颀长了几分,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好。”男人在他面前站定,黎韵晨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男人确实高,比他足足高出小半个头,额前的刘海有些长,堪堪超过眉毛,一双眼睛轮廓分明,竟和他父亲有几分神似,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又藏着父亲眼中没有的、化不开的忧愁,嘴角微微下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
这张脸看着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
“您是?”黎韵晨攥紧了书包带,目光紧紧锁在男人的眼睛上,警惕的意味毫不掩饰。
“跟我上车。”男人言简意赅,说着就伸手要去拉他的胳膊。
“抱歉,我不能跟您走。”黎韵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挣脱了他的触碰,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是坏人。”男人的声音软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三三两两投过来的视线,“这里这么多家长都看着呢。”他说完,便转身朝着路边的方向往前走。
“你要去哪?”黎韵晨下意识地想跟上,脚步却在半路顿住。
男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黎韵晨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牧马人,线条硬朗,在夜色里透着股冷硬的气息。
男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关门声沉闷。出乎意料的是,副驾驶的车门一直开着,像是在等黎韵晨上去。
黎韵晨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咬咬牙,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反手关上车门,动作利落地系好了安全带。
“你的姓名是黎韵晨,5月21日满十八岁,身份证号是110105……”男人一张口就没了停顿,从身份证号到家庭住址,从家庭住址到父母姓名,一串接一串的信息像是提前编排好的程序,流畅得不带一丝卡顿。
黎韵晨愣愣地陷在副驾驶座里,安全带勒着胸口,竟生出几分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他看着男人的侧脸,对方目光平直地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母亲的身份证号是33060……”
“停一下!”黎韵晨猛地回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家的……”
男人这才偏过头,那双神似父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黎韵晨的身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只是想证明我认识你。”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冷静。
说完他启动了车子,往前驶去。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黎韵晨别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黎屿弥,二十八岁,五月十二日生日,身份证号是……”男人又开始报自己的信息。
黎韵晨张了张嘴,几次想插话都被男人的声音盖过去,只能僵着身子看着他。
直到男人话音稍歇,喘了口气的间隙,黎韵晨才抓住机会追问:“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你的哥哥。”黎屿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黎韵晨的心上,“亲的。”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哥哥?
自己从小到大,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哥哥”这个词。
家里的相册翻了无数遍,合照里只有他和父母,哪里来的一个二十八岁的亲哥哥?
关键是这张脸真的有28岁吗?
“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弟弟。”黎屿弥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在路口左拐,“你明天不用上学,去我那住,我有话和你说。”
不久,黎韵晨看见了朝阳公园南门:“你家住哪?”
“中关村那边一个老小区。”黎屿弥咽了咽口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黎屿弥胸腔里翻涌着太多想问的话,可话到嘴边,又都堵了回去,只剩下笨拙的沉默。
“你看上去不是很缺钱,为什么住老小区?”黎韵晨偏头看他,眉头微蹙,“同价位应该可以租到一个更好的小区。”
“买的房,那时候一平米是九万出头。”黎屿弥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你挺有钱的。”黎韵晨扯了扯嘴角,伸手按下车窗按钮。晚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车厢里那点莫名的局促。
“那会儿我还上大学,是爸出钱给买的。”黎屿弥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黎韵晨的心上。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定在了副驾驶座上,连呼吸都忘了。
“爸……给买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太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了,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怎么可能有闲钱,在寸土寸金的中关村,买一平米九万的房子?
“嗯,爸不缺钱。”黎屿弥脚下轻轻给了点油,车速悄然加快,“到家和你细说。”
黎韵晨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风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可他的心里却烧得厉害。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就好了。
车子驶在路上,窗外掠过一座又一座醒目的地标。
黎韵晨的心慌得厉害,根本不去看窗外的风景,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
车厢里的沉默像化不开的墨,直到黎屿弥点开音响,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淌出来,气氛才勉强松快了些。
“可以先睡会儿,还有二十一分钟到。”黎屿弥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点刻意放柔的温和。
黎韵晨没应声,只是侧过身,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安全感。
黎屿弥在车辆稀疏的路段,稳稳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路灯的光影在男人的侧脸明明灭灭。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好几幅风景照,拍的是山野和星空,色调干净得很。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指尖。
现在打过去,樊夜会接吗?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通话键。
忙音“嘟嘟”地响着,一下下敲在心上。十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黎韵晨屏住呼吸,没有着急说话,耳朵贴紧听筒,满心都是期待。
“谁?”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低沉的男声,陌生得让人心尖发颤。
不是樊夜。
黎韵晨猛地挂断电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懊恼地抬手捶了下床垫——自己当时为什么没加樊夜的微信呢?
这时,门外传来大门开启的声响。黎韵晨坐起身,就看见黎屿弥推门进来,他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菲尔德,你那边找到证据了吗?我这边没什么……”话音顿住,他斜眼瞥见醒着的黎韵晨,干脆利落地补了句,“挂了。”
“爸爸不缺钱?”黎韵晨的声音还有点发哑,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你只需要知道他很有钱。”黎屿弥没多解释,起身往客厅走,“出来吃点东西?”
黎韵晨跟着走出房间,才发现这个房子的客厅竟比他刚才待的卧室大不了多少。大门进门左手边是两间卧室,右手边还有一间,格局紧凑得很。
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挨在一起的厨房和厕所,那厕所的面积,竟还没自己家的大。
“三个卧室?”黎韵晨抬头看向黎屿弥。
“嗯。”黎屿弥应着,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盒菠萝包,“昨天超市买的。”
餐桌小得可怜,黎韵晨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啃着菠萝包,甜腻的黄油味在嘴里散开,却没什么滋味。
黎屿弥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说,可真的面对面坐着了,那些话又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黎屿弥接起,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怎么了?”
“带你弟弟出来兜兜风啊?”听筒里传来一个张扬的男声,透着股年轻气盛的跳脱。
“他刚睡醒,不适合兜风。”黎屿弥看了眼低头吃东西的黎韵晨,语气坚决。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响了房门。黎屿弥去开门,一个身影立刻挤了进来,声音亮得很:“不,我觉得他很想出来兜风!”
来人穿着黑色西裤,上身是件挺括的白衬衫,身形高高瘦瘦,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直直地锁定在客厅里的黎韵晨身上。“走啊?就开你哥的车。”
黎韵晨抬起头,怔怔地盯着这个男人。
男人径直走进屋,在他身旁站定,微微俯身:“可以起立让我看一下身高吗?”
黎韵晨下意识地站起来,这个男人竟和黎屿弥差不多高。
“啧啧啧,你弟还得长。”男人笑着伸出手,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认识一下吧?我叫樊烨……望!”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黎韵晨的心脏狠狠一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自动浮现出樊夜的脸。
“黎爷,你弟弟也是个痴情的种啊?”樊烨望毫不在意地拉起黎韵晨的手,晃了晃,语气带着点调侃,“说真的,出去兜风呗。”
“我去再给他找件外套,光穿校服可不行,夜里凉。”黎屿弥转身走进刚才的卧室,丢下一句,“别这么叫我,显老。”
“28岁已经老了呢!像我这样24岁的才配叫年轻人。”樊烨望哈哈笑着,伸手搂住黎韵晨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门口走,“咱俩先下楼啊,不等他了!”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黎韵晨攥着衣角,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可以问一下你父亲的名字吗?”
樊烨望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角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小半头的黎韵晨:“上来就问别人父亲的名字很不礼貌哦,小朋友。”
他说完,又转过身,双手插兜,蹦蹦跳跳地往下走,黑色西裤的裤脚扫过台阶上的灰尘。
黎韵晨咬了咬下唇,心头的疑虑像野草般疯长,他快步跟上,不死心地追问:“那你认识樊夜吗?”
那两个关键字一出口,樊烨望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侧过头,月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却没什么温度:“刚认识就问别人很多问题,很不礼貌哦。”
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刻意转移了话题:“你哥偏要买这里的老小区的房子,还没电梯,四楼每天都得爬楼梯,也不知道图什么。”
黎韵晨没接话,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樊烨望这个名字,那个短暂的停顿,还有眉宇间隐约和樊夜相似的轮廓,都让他的心揪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追上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是我哥的什么人?”
樊烨望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他突然拉住黎韵晨的手腕,带着他一阵风似的冲出单元门。
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黎韵晨紧绷的侧脸,挑了挑眉:“这个问题你可以自己揣测。”
话音未落,他就拽着黎韵晨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黑色牧马人。
樊烨望拉开车门,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副驾。
黎韵晨刚坐稳,就听见身后传来黎屿弥无奈的声音:“真是的,菲尔德,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车钥匙?”
樊烨望懒洋洋地晃了晃手,一脸理所当然:“出门的时候从你口袋里顺的。”
他瞥了眼黎屿弥手里拎着的白色外套,嗤笑一声,“你是被偷习惯了,一点防备都没有了。”
黎屿弥没好气地把外套扔给黎韵晨,叮嘱道:“穿上,夜里凉。”
黎韵晨默默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萦绕鼻尖。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樊夜的模样,还有樊烨望那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车子发动的轰鸣声响起,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他的心里乱成一团麻,只觉得有什么真相,正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触手可及,又看不真切。